车子从私房菜馆门口驶出去的时候,李欣蕊还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了。
她靠着后座的椅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顿饭。
钟信诚把那些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现在坐在他旁边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感觉——他说“结婚我也很乐意,和你,不是和别人”的时候,语气平得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好像不需要她同意一样。
“之前来魔都取景的时候,附近有个公园我觉得挺不错的。”钟信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李欣蕊转过头看他:“现在去?”
“刚吃完饭,走一走。”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钟信诚没有回答,他伸手从中控台旁边的储物格里掏出两样东西,递过来。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顶棒球帽和一个口罩,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早就放在那里了。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心里默默地想:原来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但嘴上没说。
阿东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路边,钟信诚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她。
李欣蕊戴好帽子和口罩才从车上下来,压低了帽檐,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咖色的羊绒大衣,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夹克、连帽子都没戴的钟信诚,觉得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被人认出来。
“你不戴口罩?”
“认出来就认出来。”
“你倒是无所谓,我明天还要拍戏。”
“你拍你的戏,我认我的。”
李欣蕊没有跟他继续争,迈步往公园里面走。
这个公园不大,入口处是一排老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公园里灯光不算亮,几盏路灯散落在步道两旁,光线被树冠筛得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像一片一片晃动的暗金色。
这个时候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散步的老人,有一对坐在长椅上聊天的年轻情侣,远处草坪上还有两个小孩在追着跑。
她走在前面,钟信诚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
“你最近出门多吗?”钟信诚问。
“不多。”
“因为人气上来了?”
“嗯,以前去菜市场没人认出来,现在去一趟得戴口罩,有时候还得挑晚上。”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说明你被更多人看到了。”
“好是好,但不太方便。”她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步道上那些碎碎的光斑,“以前我能逛一个小时的菜市场,现在逛十分钟就得走。”
“那你以后想逛的话,可以找那种人少的地方。”
“哪有那么好找。”
“我帮你找。”
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就像“我帮你拿一下东西”一样。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公园的步道绕着一个不大的湖,湖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偶尔有一条鱼从水面翻出来,荡开一圈涟漪。
两个人沿着湖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李欣蕊把大衣领口拢了一下。
走到湖的另一侧时,钟信诚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欣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支在路边的小摊,摊上挂着一串串亮闪闪的东西。
她走近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那种手持的仙女棒,细细的铁丝上面裹着一层灰色的药粉,点燃之后会冒出金色的火花。
摊子旁边还挂着几条彩色的小灯笼和几盒摔炮,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蹲在后面整理货架。
“要吗?”钟信诚问。
李欣蕊看了一眼那些仙女棒。
她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放炮,她不敢放,每次都是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看。
但她敢玩这个,她爸每年过年都会给她买一把仙女棒,她点着之后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看那些火星从铁丝上冒出来又散开,觉得比放炮好看多了。
后来长大了,过年不常回家了,也就再没玩过。
“要一把。”钟信诚扫码付了钱。
大爷从货架上抽了一把递过来,又顺手塞了一个打火机。
钟信诚接过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两个人走到旁边那片草坪边上的长椅坐下来。
草坪上的草修剪得短短的,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远处那几个孩子还在追着跑。
钟信诚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抽出一根仙女棒,点着了。
火苗舔上药粉的那一刻,金色的火花从铁丝顶端冒出来,滋滋地往外冒,像一小朵被压缩了的烟花。
他把那根点着的仙女棒递给李欣蕊。
李欣蕊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着那根仙女棒在身前慢慢地晃了一圈,火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她指尖周围飞来飞去。
她低头看着那些火花从铁丝的尖端不断地冒出来,又在半空中散开、熄灭,然后又冒出来。
她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根仙女棒很快烧到了尽头,她把剩下的铁丝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钟信诚又递了一根过来。
她接过去继续点,继续晃。
她晃了几根之后,钟信诚也点了一根拿在手里,没有像她那样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火花从铁丝顶端冒出来。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旁边那个戴着帽子、口罩拉到下巴下面的李欣蕊,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仙女棒,眼睛被那些金色的火花映得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种很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那个笑让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
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些东西,过年的时候会跟几个朋友去天台放烟花,后来忙着拍电影,忙着赚钱,忙着跟那些投资方周旋,这些东西就再也没有碰过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看着旁边的人开心地晃来晃去,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一些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把那一把仙女棒一根一根地烧完。
最后两根的时候,她递了一根给他:“你也试试。”
钟信诚接过去,点着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各拿一根仙女棒,看着那些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远处草坪上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跑了,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
湖面上的灯影还在微微地晃动,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但不算太冷。
“谢谢钟导。”李欣蕊把最后一根仙女棒的火星晃灭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烧黑的铁丝。
钟信诚偏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后能不能不叫我钟导。”
李欣蕊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她试着叫了一声:“钟信诚。”
他摇了摇头:“能不能把姓去掉。”
她又试了一下:“信诚。”
她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钟信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在路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他偏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烧黑的铁丝,然后摇了摇手:“不行不行不行,那太不尊重了,我还是想叫钟导。”
钟信诚没有跟她争,只是把手里那根铁丝扔进垃圾桶,语气很平地说:“行,那你就叫钟导嘛,反正以后有机会改过来的。”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以后有什么机会改。”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李欣蕊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只空手。
她忽然觉得今天晚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明明她已经跟他说了不合适,但他们在做的事情又像是在约会。
她想起他刚才说“你符合我对伴侣未来一切的样子”那句话,脸又不自觉地开始发热。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湖面上那些碎碎的光影,表情很平静。
她知道钟信诚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虽然他总是看起来像是在以退为进,但他从来没有越过她画下的那条线。
他只是站在那条线上,做他能做的事,说他想说的话,然后等着她。
那种方式让她拒绝不了。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被真正地关心着。
这种感觉很神奇。
她和吴天恒在一起的时候是她一直在照顾对方的情绪和生活,和杨林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也是她迁就他。
但钟信诚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在照顾她的情绪,给她夹菜,给她倒茶,跟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听她说话的时候等着她说完,连她那些想让他退的话,他都一条一条地接住了,然后反过来告诉她“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合适”。
她虽然知道不能再继续和他相处了,但又有点贪恋这个感觉。
“走吧,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拍戏。”钟信诚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李欣蕊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接,自己撑着长椅站起来了。
但站起来的时候她朝他那边偏了一下,幅度不大,刚好够让她在站直之后离他近了一点点。
两个人沿着那条湖边的步道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着往前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阿东已经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了。
钟信诚替她拉开后座的门,李欣蕊弯腰坐进去,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阿东发动车子往宿舍的方向开,车里的暖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李欣蕊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阿东没有熄火。
李欣蕊推开车门正要下去,钟信诚开口了:“欣蕊。”
她回头看着他。
他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搭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表情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今天我说的话,你不用有压力,我这个人不着急,你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这句话是不是要说出来,“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还是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李欣蕊看着他。
他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追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好”,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回去路上小心。”
钟信诚点了点头。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小区门口,尾灯亮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拿过仙女棒,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火星的暖意。
她把手揣回大衣口袋里,转身推开宿舍楼的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