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架桥的时候,张霖辉的心情还是轻松的。
鸡煲的味道还在舌尖上留着一点余温,车厢里放着低低的音乐,窗外是城市夜晚的高架桥——路灯连成一条橙黄色的线在车流中延伸,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
李欣蕊坐在副驾上,正低头翻手机回桃子的一条消息,嘴里还在跟他搭话:“你刚才说那部剧在哪个城市拍来着?”
“春城。”
“那挺远的。”
“还行,飞机个多小时。你要是来探班,记得带点厚衣服,那边早晚温差大。”
“那看情况吧,我这边杀青了再说。”
窗外的车流正在缓缓加速,张霖辉看了一眼后视镜。
旁边车道有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跟在他的右后方,距离保持得还算正常,他没有多想。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还是跟在他后面,间距没有变化。
他换了一条车道,那辆车也跟着换了车道。
他不动声色地降低了一点车速,让那辆车超过去。
对方没有超车,也降了速。然后他注意到右边车道还有一辆黑色的SUV,虽然保持了更远一点的距离,但在他的车换道之后也调整了方向。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还跟着两辆,一辆银灰色、一辆深蓝色,保持着松散的队形,像是一群被绳子松松拴在一起的船舷,看似各自航行,航向却始终没有偏离过他的轨迹。
“妈的。”他说了一句。
李欣蕊正在回桃子那条“到酒店了说一声”的消息,听到张霖辉的声音抬起头来:“怎么了?”
“被跟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后视镜方向看了一眼。
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正常行驶,车速没有减慢的迹象,她看不出哪辆车有问题。
然后她看到右后方一辆深灰色商务车的车窗降了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举着手机,闪光灯对着他们的车闪了一下,照亮了车厢内的半个轮廓。
“他们在拍我们?”李欣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迟钝和紧张混在一起的微妙语调。
“不止一辆。”张霖辉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他换了一条车道加速,准备从下一个出口下高架。
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也跟着他拐了过来,而另外两辆车没有跟,她们沿着原来的车道继续往前开了一段,但很快从侧面悄悄逼近了他们的车身。
张霖辉看了一眼右侧后视镜,那辆银灰色的SUV正在加速,试图切断他变道的路线。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先按了110。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语速快但吐字清楚:“你好,我是张霖辉。我现在在高架上被四五辆车追着跟车,已经持续了快十分钟了,他们刚才已经擦了我的车,我现在准备从前面出口下去,你们能不能在附近安排警力过来接应一下?我的车牌号是……”
他报了当前路段和行驶方向。
接线员那边确认了一下信息,语气明显比刚才更加重视:“好的张先生,请您保持车速,不要试图甩开对方,我们已经安排警力前往接应。”
挂了电话之后,他马上又拨了王成海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王成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处理突发状况的沉稳:“怎么了?”
“王老板,我被私生跟车了。高架上,四五辆车,刚才已经擦了我的车,我在往外开,正准备下高架。”张霖辉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我已经报警了,你那边帮忙盯着点。”
王成海的声音也紧了一下:“人怎么样?李欣蕊跟你在一起?”
“在,她没事。”
“你们两个都别慌,把车稳住,先下高架再说。我这边马上联系人在出口接应你们,路上保持电话畅通。”
“行。”张霖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杯架里,偏头对李欣蕊说:“拿着手机拍视频,拍外面的车和路况,还有我们的车牌号和他们的车牌号。”
李欣蕊点了点头,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举起来对着窗外。
镜头里能看到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紧跟在他们的右后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司机在打电话,后排有人拿着相机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闪光灯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一明一灭地闪动,像一条被惊醒的冷血动物的眼睛在她的镜头里反复开合。
她没有说话,但握手机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别怕。”张霖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用紧张。”
他的话刚说完,右边那辆银灰色的SUV突然加速切了过来,车头几乎贴到她的车窗边缘。
李欣蕊的呼吸顿了一下,车身被擦了一下,传来一声金属刮擦的闷响。
她的身体在撞击的惯性中猛地往右倾了一下,额头撞上了车窗玻璃,发出一声比刮擦声更清晰的闷响。
她的声音被惯性压住了大半,本能的惊呼只来得及出口一半就被她捂住了,像怕张霖辉会因为她的动静分神。
她捂着自己的嘴,手背贴着嘴唇,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擦到了。”张霖辉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稳住车身,在匝道出口减速到正常车速。
那辆银灰色的车在撞击之后偏离了一下,但它很快重新贴了上来,车窗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的车继续拍。
另外两辆车也跟下来了,排成一道松散的口袋,把他们的车堵在了中间。
“让你拍的东西拍了吗?”张霖辉问。
“拍了。”李欣蕊的右手还握着手机,镜头在刚才的晃动中对着窗外的路面,画面记录了那几辆车和已经划伤的车身侧面。
“继续拍,别停。”
李欣蕊重新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窗外那几辆车的方向和车身侧面那道明显的划痕。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把手机放下。
路边的景象从高架桥的灯影变成了城区道路的街灯,车速也降了下来。
张霖辉看了一眼导航,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人少一点的街道,准备靠边停下来。
但那几辆车的紧逼并没有因为车速降下来而收手,其中一辆黑色的SUV加速超到了他们的车前方,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头停了下来。
张霖辉猛踩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尖响。
他的身体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和塑料方向盘之间隔着几层衣料,方向盘弹回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了一下座椅。
他偏头看向李欣蕊的时候,看到她的额头正抵在气囊弹出的位置旁边,车窗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欣蕊?”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手已经伸过去想扶住她,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闭着,身体靠着座椅靠背,歪向车窗一侧,像是被那一下撞击切断了意识。
张霖辉松开安全带侧过身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紧:“李欣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回椅背,另一只手小心地扶着她的头,不让她再往车窗那边歪过去。
“李欣蕊,醒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着不让它散开的力度。
几秒后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的脸,又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那个画面落回它应该存在的位置。
她的目光慢慢地聚焦在张霖辉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我们……甩开它们了?”
“还没。”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先别说话,按住。”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巾,她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张霖辉的手指托着她的头侧,把那张纸巾按在伤口上,感觉到她额头的皮肤正在慢慢变暖,是血液渗出的温度。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但手没有离开她的额头,“警察已经到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的灯光交替着从匝道口的方向接近。
警车停在车旁边,两个警察下车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绕到驾驶座一侧弯腰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问了一句:“她受伤了?”
“撞到头了,刚才昏迷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刚醒。”他的声音没有抖,每一个词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提前背好的通告。
“别动她,救护车马上到。”另一个警察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在联络。
“她刚才昏迷了大概几十秒,刚醒。”张霖辉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信息已经被接收到了,“我现在能把她扶出来吗?等120来也行,但她得平躺,不能让她一直歪着。”
“先别动,等医生来处理。”
张霖辉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李欣蕊一眼。
她的视线终于完全聚焦了,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他的脸还在原来的位置:“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隔着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她额头的边沿,“你先别说话。”
她不说话了。
她靠着座椅靠背看着车窗外交替闪烁的蓝红色灯光,警笛的余音在逐渐降低的风声中变得越来越远,很快被夜风完全吞没了,像一只被风吹远的鸟,连它的轮廓也跟着它一起离开了,只留下一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路面。
她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一下手指,握住了他放在她膝盖旁边的袖口边缘。
他没有抽开。
警车和救护车交替亮着的灯光把整条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担架被拉开的金属声响了几声,医生已经快步走来了,正穿过路面朝着副驾的方向移动。
张霖辉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袖口的手指,放轻声音说了一句:“医生来了,先去医院。”
她松开了手,没有握紧,也没有抓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