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警报声像催命的丧钟,在查理耳边嗡嗡作响。
交易室里的红灯疯狂闪烁。
刺眼的红光打在查理惨白的胖脸上。
十几台电传打字机同时过载卡壳。
打印纸带吐了一地,像白色的乱麻,堆在电脑桌脚边。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躁音。
交易员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指甲抠进头皮里,渗出几丝血迹。
他猛地转过身,膝盖撞在办公桌上。
茶杯震落,水花溅在皮鞋面上。
“大班……爆仓了!”交易员嗓子全劈了,带着绝望的干嚎。
“两亿英镑的空单,全被清算系统强平了。”
交易员嘴唇打着哆嗦。
“远东水电的股价涨停了。死死封在最高价上,连一股都买不到。”
他瘫坐在地上,西装裤腿蹭着一地的废纸。
“洋行的账上,成负数了。我们连开灯的电费都交不起了。”
查理张着嘴。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肺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吸不进一点冷气。
他伸手去抓茶几上的威士忌酒瓶。
手抖得像筛糠。
指尖刚碰到玻璃瓶身。
“啪。”
酒瓶翻倒。
琥珀色的酒液流过大理石桌面,滴滴答答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浑然不觉。
百年基业。置地洋行。
从大英帝国炮舰开进维多利亚港那天起,就立在香江的招牌。
今天,在他手里砸得稀巴烂。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疯了一样响起来。
铜铃声尖锐刺耳,钻进耳膜。
查理机械地拿起听筒。
塑料外壳冰凉,贴着他冒汗的手心。
“查理!你挪用信托基金做空!伦敦总部已经报警了!”
听筒里传来洋行大股东气急败坏的咆哮。
声音太大,震得听筒里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两亿英镑!那是几万客户的保命钱!”
大股东的骂声像连珠炮。
“皇家宪兵带着逮捕令,已经在去中环的路上了!”
“你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查理手一松。
听筒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单调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嘟,嘟,嘟。
破产。坐牢。
那些被他挪用的资金,全是不列颠贵族和洋行大班们的保底本钱。
这帮人会生吃了他。
他会在赤柱监狱的水牢里,被折磨到死。
连一块干净的面包都啃不上。
查理打了个猛烈的冷战。
衬衫背后的冷汗湿透了布料,贴在脊梁骨上发凉。
他拉开实木抽屉。
摸出一张印着狮子徽章的高级信笺。
纸张很厚,边缘烫着金边。
从西装内兜拔出金笔。
拧开笔帽,手抖得捏不住笔杆。
笔尖戳在厚实的纸面上。
划出一道扭曲的墨迹。
蓝黑色的墨水洇开一个黑疙瘩。
他想写点什么。
留给在伦敦的老婆和孩子。
写了两个英文单词,笔尖用力过猛,划破了信纸。
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放弃了。
把金笔扔在桌上。
墨水溅在地毯上,留下几个深色斑点。
查理撑着桌沿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面条,膝盖撞着抽屉把手,一阵生疼。
他推开办公室的厚重橡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外头的办公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职员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人在撬保险柜上的密码锁,有人在砸文件柜。
满地都是散落的白纸和被踩碎的咖啡杯。
一个女秘书踩着高跟鞋跑过,撞在查理的肩膀上。
她连头都没回,抱着一个皮包冲向电梯。
没一个人多看他这个大班一眼。
树倒猢狲散。
查理木然地穿过走廊。
皮鞋踩着一地的碎纸片,沙沙作响。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走出洋行大楼。
中环的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查理没穿外套。
白衬衫上沾着酒渍和烟灰。
领结歪斜在衣领下。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汇丰银行总行大楼。
大英帝国在香江的金融堡垒。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顺着皇后大道往前走。
脚下的柏油马路透着股发霉的土腥味。
一辆双层有轨电车从马路中间驶过。
“铛铛”的铃声刺耳。
查理闯着红灯过马路,电车司机猛踩刹车。
探出头冲他大骂。
他没听见,径直走过铁轨。
汇丰大楼门前乱成一团。
保安正忙着阻拦来提款的散户。
防暴警察拉起了警戒线。
没人管这个丢了魂的胖子。
查理顺着大楼后侧的消防通道,走了进去。
铁皮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开始爬楼梯。
一层,两层,十层。
肥胖的身体让他每上一级台阶都像背着一块大石头。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心脏撞击着肋骨,快要炸开。
他扶着生锈的铁栏杆,满手都是铁锈渣子。
皮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
汗水滴在台阶上。
爬到顶层,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汗水糊住了蓝色的眼睛。
他伸出双手,用力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尖锐的嘶鸣。
高处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
吹得他大肚子上的衬衫剧烈抖动。
冷透骨髓。
查理走出铁门。
天台边缘砌着半人高的水泥女儿墙。
墙面上长着青苔。
他拖着步子走到墙边。
双手按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粗砂粒硌着掌心。
往下看。
街道上的汽车像火柴盒。
路灯拉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群。
风在耳边呼啸。
他抬起头。
对面最核心的商圈楼顶上。
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刚刚亮起。
黑底金字,红色的霓虹灯管勾勒出外边。
远东集团。
红光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发烫。
那光芒刺痛了查理的眼睛。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
把大英帝国在香江的百年骄傲砸得稀巴烂。
查理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
他双手死死扒着墙头,右脚踩上水泥台。
皮鞋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肥胖的身子费力地撑了上去。
他站在仅有半尺宽的边缘外延上。
后脚跟悬空。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子剧烈摇晃。
他看着对面那块红彤彤的远东招牌。
查理闭上眼,纵身一跃,身体重重砸在中环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第二天清晨,陆远坐在半山别墅的露台上,看着报纸上查理跳楼的新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在这时,阿布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加密电报:“老板,东南亚那边,马锡国的赌王对我们下战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