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黑框眼镜的精瘦年轻商人站在地政局的办公桌前。
一只手按住了那份转让合同。
手背上的青筋有些凸起,指节泛着白。
他此时刚靠塑胶花发家,野心勃勃想涉足地产,正是年轻的李超人。
地政局办公室里闷热潮湿。
头顶那台老掉牙的铁皮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吹不散屋里浓重的廉价烟草味和发霉的纸张味。
娄晓娥手里的派克钢笔顿在半空。
笔尖上的蓝黑墨水滴下来。
砸在转让合同的空白边缘,晕开一个圆点。
她皱起眉头,抬头看着这只压在纸面上的手。
“陆老板,这块地,我也看上了。”
李超人操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他冲陆远笑了笑,露出两排略显拥挤的牙齿。
额头上的汗珠反着吊扇的微光。
陆远坐在靠墙的木排椅上。
把手里的《远东日报》折了两折,搁在身旁的空位上。
报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身。
黑皮鞋踩着水磨石地面,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
“你看上了?”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看上没用。合同马上落笔。”
李超人没松手。
指腹死死压着合同纸,纸面被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买卖嘛,没盖大印就不算完。”
他从旧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态度放得很低。
“长江塑胶厂,李超人。”
“潮州商会的吴会长,是我阿叔。昨晚我们还一起喝茶。”
他把商会的牌子端了出来。
在香江做买卖,潮州帮抱团是出了名的。
各行各业都要给几分薄面,没人愿意轻易得罪地头蛇。
“陆老板,远东在九龙扫了那么多旧楼,吃得够饱了。”
李超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九龙湾这块地,现在就是一片烂泥滩,位置偏。”
“我出一百二十万。”
“大家交个朋友。明天我做东,去陆羽茶室请陆老板喝早茶。”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架。
脸上堆着精明的和气。
“咱们华人在这地界做生意,洋行处处打压。”
“最讲究个公平竞争,和气生财。”
一百二十万。
比远东跟地政局谈好的一百五十万底价,还低了三十万。
他刚靠着翻版意大利的塑胶花赚了第一桶金。
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万出头的活钱。
跑来这里,纯粹是想靠着商会的背景和谈判手腕,空手套白狼。
硬生生从过江龙嘴里撕下一块肥肉。
娄晓娥气笑了。
钢笔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李老板,你拿我们远东当要饭的打发?”
娄晓娥挺直腰板,看着这个瘦子。
“一百二十万?你去买深水埗的棚户区都不够。”
李超人没理会娄晓娥。
视线越过她,死死盯着陆远。
“陆老板,香江地皮水深。”
“多个朋友多条路。强龙不压地头蛇,商会那边……”
“吵死了。”
陆远冷冷打断他。
声音平淡,透着股不容反驳的不耐烦。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两度。
陆远没去接那张名片。
任由李超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个地政局的英国办事员。
办事员穿着满是汗渍的短袖衬衫,正端着玻璃茶杯看戏。
巴不得中国人自己咬起来,他好坐地起价。
“这块地,远东出三百万。”
陆远开口。
吐字清晰。
“啪嗒。”
办事员手里的玻璃茶杯直接磕在牙齿上。
茶水洒在下巴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多少?三百万港纸?”
办事员结巴了,蓝眼睛瞪得溜圆。
差点被一口水呛死。
李超人僵在原地。
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
名片掉在地板上。
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眼珠子定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百万?
这块烂泥地市价最多一百万出头。
直接翻倍往上砸?
做生意哪有这么喊价的!
陆远手探进黑夹克的内兜。
抽出半本渣打银行的现金本票。
这是远东银行疯狂吸储换来的海量现金。
带着油墨的特有气味。
他手指一搓,撕下三张一百万面额的本票。
手腕一甩。
“啪!”
三张盖着红头钢印的本票带着风声,直接拍在李超人按着合同的手背上。
纸页边缘刮过手背的皮肉,有些生疼。
李超人像被火钳烫了一样。
手猛地缩了回去。
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拿商会压我?”
陆远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身子前倾。
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李超人的脸。
“我远东做买卖,从来不喝茶。”
“你出一百二十万,我出三百万。拿现钞结账。”
陆远冷眼看着他。
“你不是要公平竞争吗?”
陆远指着桌上的本票。
“加价啊。”
李超人嘴唇直哆嗦。
脸上的血色抽了个干干净净。
煞白一片。
他引以为傲的潮州商会背景,他烂熟于心的谈判话术和心理战。
在这三百万不讲道理的现金本票面前。
全成了纸糊的玩具。
一碰就碎。
他现在全部身家都押在塑胶花厂的流水线里。
东拼西凑才拿得出现金。
拿什么去跟远东拼这翻倍的价码?
这就是绝对的资本碾压。
降维打击。
地政署的办事员早把李超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一把抓过那三张本票。
对着头顶的灯泡照了照水印。
笑得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
他赶紧把那份转让合同推到娄晓娥面前。
双手捧着红泥印盒递过去。
“陆先生阔气!现在就能签字过户!”
“马上办手续!”
娄晓娥重新拿起钢笔。
“唰唰”签下名字。
拇指蘸了红泥,在合同右下角重重一按。
指纹印得清清楚楚。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九龙湾最核心的一块未来黄金地皮,彻底姓了陆。
陆远直起身。
把剩下的本票揣回内兜。
“在香江,只有现金是王法。”
他看了李超人一眼。
“回去做你的塑胶花。地皮,你玩不起。”
陆远转身。
带着娄晓娥走出地政署狭窄的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脚步声沉稳有力。
转眼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只有吊扇还在嘎吱作响。
李超人孤零零地站在掉漆的办公桌前。
旧西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低着头,死死看着桌面上留下的几滴蓝黑墨水。
刚才那一幕,把他的自尊按在地板上狠狠摩擦。
远东集团就像一台不讲理的钢铁推土机。
直接从他脸上无情地碾了过去。
看着桌上那堆如山高的现金本票和签完字的转让文件。
李超人引以为傲的商会背景显得苍白无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