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全无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发黄的加急电报纸。
纸边被手心的冷汗浸透,湿软发皱。
“四合院越狱逃港的老熟人,跟英资洋行搭上线了!”
陆远放下手里的高脚杯。
玻璃底磕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接过电报,单手抖开。
海风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陆远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许大茂这狗东西逃出大西北,跑到香江来给洋人当狗抢地皮了?”
蔡全无喘着粗气,扶着栏杆站起来。
“这小子命硬。在农场敲断了看守的腿,混上运煤车跑的。”
“刚到香江就投了置地洋行。现在跟着鬼佬,在九龙到处圈地。”
陆远手指一搓。
电报纸被揉成一团,随手扔进风里。
纸团打着旋儿掉进黑漆漆的夜空。
一个逃窜的劳改犯,就算套上洋人的狗链子,也还是条狗。
他不关心许大茂的死活。
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瘪三,到了香江也只能干些跑腿挨骂的脏活。
但这封电报里的两个字,砸中了他的神经。
地皮。
陆远转身走进书房。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一点声响。
书房里,阮梅还在核对那份五十亿的资产报表。
铅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娄晓娥披着睡袍,端着一杯热牛奶,正在整理明天的财务清单。
大开着的红木窗外,海港的汽笛声隐隐约约。
陆远走到黄花梨木书桌前。
手指在五十亿那串零上重重敲了两下。
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账上的闲钱,留足三个月的流水。”
陆远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九龙半岛的大比例地图。
在桌面上铺平。
边角用两个紫铜镇纸压住。
“剩下的现钞,全部提出来。”
阮梅手一哆嗦,铅笔尖咔哒折断在纸面上。
在白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她抬起头,嘴唇发白。
小财迷的呼吸都快停了。
“老板……那可是几十个亿啊。”
“提现钞?咱们半山别墅的地下金库都装不下啊。”
“装不下就去换成地契。”
陆远指着地图上的九龙湾、旺角和尖沙咀。
手指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大圈。
“成立远东地产。”
“趁现在地价低得像白菜。”
他转头看着娄晓娥。
“明天开始,带人去扫货。只要是靠近码头、主干道和未来规划区的地。”
“连土带皮,全买下来。”
1955年的香江。
大陆的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山坡上、臭水沟边,全搭满了铁皮木板拼凑的寮屋。
几百万人挤在这个弹丸之地。
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
住房需求像一个压紧的火药桶,引信已经点燃,随时会炸。
现在的地价跌在谷底。
正是抄底吃肉的绝佳关口。
错过了这个红利期,再想用白菜价拿地,比登天还难。
娄晓娥放下牛奶杯。
玻璃底座磕在杯垫上。
她没有多问半句。
“我明白。明天一早我去中环拿地材牌照。”
一周后。
远东地产的黑漆金字招牌在中环最繁华的街角挂了上去。
没有剪彩,没有放鞭炮。
几辆装满现金的福特防弹车,每天在各大地政署和中介行之间穿梭。
车厢里全是一捆捆的渣打和汇丰港钞。
带着刺鼻的油墨味。
押车的全是从安保公司抽调的精锐,西装革履,腰间鼓囊。
九龙,深水埗。
一条破旧的泥土路边。
许大茂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宽大格子西装。
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油光锃亮。
他手里攥着一份地契转让书,正把一个茶楼老板逼在墙角。
“赶紧按手印!置地洋行看上你的破房子,那是你的福气!”
许大茂唾沫星子喷在老板脸上。
他九死一生从西北农场逃出来。
在偷渡船的底舱里喝了五天脏水,差点发高烧死在半道上。
好不容易到了香江,靠着给英国大班端茶倒水,混了个外派收地的差事。
他急着在新主子面前立功。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来。
轮胎压着路边的烂菜叶,停在茶楼门外。
乌蝇穿着黑西装,推开车门。
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大步走进茶楼。
“砰。”
皮箱砸在缺了一条腿的茶桌上。
震翻了白瓷茶壶,热茶水流了一地,滴答作响。
乌蝇大拇指拨开黄铜锁扣。
满满一箱子现钞露了出来。
扎得整整齐齐。
“这铺子和后面的地,远东要了。价钱比洋行多两成。”
乌蝇斜了许大茂一眼,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滚远点。”
许大茂脸上的横肉一僵。
看着那满箱子的钞票,眼珠子都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抢置地洋行的买卖?”
许大茂伸出手指着乌蝇的鼻子。
“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英国大班!”
乌蝇反手一巴掌。
结结实实扇在许大茂的脸上。
脆响在茶楼里回荡,盖过了外头的叫卖声。
许大茂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松动。
一口血水吐在泥地上。
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乌蝇腰间露出的黑色橡胶短棍。
没敢还手。
夹着地契,灰溜溜地钻出茶楼跑了。
回到置地洋行大楼。
查理大班一脚踹在许大茂的肚子上。
许大茂摔在波斯地毯上,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废物!一块旧城区的地都收不回来!”查理操着生硬的粤语咆哮。
手里的红酒杯差点砸下去。
许大茂跪在地上,满头冷汗。
“大班,不是我无能。是那个远东集团!”
“他们提着整箱的现钞,出的价钱高得离谱。硬抢啊!”
半个月的时间。
远东地产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重型推土机。
挥舞着现钞。
在九龙半岛疯狂吸纳核心地块。
废弃的旧仓库、临街的老唐楼、荒草丛生的野地。
甚至连深水埗那些连片的烂泥地基。
只要产权清晰,全盘照收。
五十亿的庞大现金流,形成了绝对的降维打击。
香江本地的华商和小地产商,拿着那点可怜的银行贷款。
根本连举牌的机会都没有。
远东买地,从不讨价还价。
看中就用钱砸。
砸得卖主心甘情愿,砸得竞争对手心惊肉跳。
油麻地的几个老牌地主,拿着钱乖乖退出市场。
英资的置地洋行连连吃瘪。
原本看中的肥肉,被远东硬生生抢走了一大半。
陆远手里囤积的地契,在半山别墅的保险柜里堆成了小山。
纸张压得严严实实。
这天下午。
九龙湾地政署。
头顶的铁皮吊扇慢吞吞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屋里气温发闷。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和红印泥的味道。
娄晓娥穿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职业套装。
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
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
桌上摆着一份九龙湾黄金地皮的转让合同。
这块地面积极大,正对着未来规划的码头区,位置绝佳。
陆远特意交代,必须拿下。
陆远坐在旁边的木排椅上。
双腿交叠。
手里翻着一份今天的《远东日报》。
报纸翻动,沙沙作响。
娄晓娥核对完合同上的最后一条细则。
拔下钢笔帽。
笔尖悬在半空,刚要落在大理石桌面的纸张上。
“砰。”
地政署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门轴干涩,响声刺耳。
震落了门框上的几点白灰。
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
穿着一件不算合身的旧西装,肩膀处有些松垮。
领带打得死紧。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边沾着些许黄泥。
他走到办公桌前。
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口喘了两下粗气。
伸出右手。
一把重重按在了娄晓娥面前的那份转让合同上。
手掌干瘦,骨节分明。
死死压在白纸黑字上。
娄晓娥眉头微皱。
手里的钢笔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陆远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视线冷冷扫过去。
黑框眼镜男人咧开嘴。
露出一个看似和气、却透着十足野心的笑容。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潮州口音。
“陆老板,这块地,我也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