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把那块沾着黑血的脏毛巾,随手甩了出去。
毛巾在半空散开。
“啪。”
正正砸在大丧那张惨白的胖脸上。
血水顺着大丧的塌鼻梁往下淌,流进他大张的嘴里。
大丧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他连抬手把毛巾扯下来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瘫在香灰里抽搐。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百号举着刀的古惑仔,双膝发软。
“扑通。”
前排一个烂仔最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像割倒的麦子一样,花衬衫们一片片跪在青砖地上。
生锈的砍刀扔了一地,砸出杂乱的脆响。
没人敢抬头。
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粗喘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陆远靠在太师椅背上。
黑皮鞋踩着一块碎瓷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从今天起,城寨换招牌。”
陆远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瓦顶下嗡嗡回荡。
“这地界,远东安保说了算。”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黄毛咽了口唾沫。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
刚对上陆远的视线,吓得赶紧把脑袋磕在砖缝里。
额头磕出了一片红印。
双手死死抠着裤缝。
陆远摸出半盒大前门,咬出一根。
“第一条规矩。”
“城寨里卖菜的、摆摊的、挑水的苦力。”
“保护费,全免。印子钱,一笔勾销。”
底下的烂仔们趴在地上,连连点头。
有人后背的冷汗湿透了单薄的衬衫。
“谁再敢去底层的穷鬼身上榨油水。”
陆远划了根火柴。
橘黄的火苗点燃烟丝。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大丧就是下场。”
跪着的人群瑟缩了一下。
空气里的劣质檀香气味,掩盖不住浓烈的血腥味。
“第二条。”
陆远弹了弹烟灰。
“城寨里的地下赌场、拳馆,这两条线。”
“明天天亮前,把账本和钥匙交到旺角。”
“场子归远东。利润远东拿八成,剩下两成,给看场子的发饷。”
陆远站起身。
黑风衣的下摆垂下来。
“愿意留下的,脱了花衬衫,穿西装。”
“不愿意的,滚出九龙。”
话音刚落。
祠堂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皮鞋踩地声。
“踏,踏,踏。”
声音沉闷,带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乌蝇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黑西装,大步走进来。
领带歪在一边,脖子被勒得发红。
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号穿着统一黑西装的安保队员。
直接跨过倒塌的木板墙。
黑压压的人群,瞬间把祠堂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乌蝇额头上还贴着两块胶布。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四大坐馆,倒抽了一口凉气。
又看了看站在供桌前的陆远。
他知道自家大佬能打,没想到真一个人把整个城寨平了。
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大佬。”
乌蝇快步走过去,低头喊了一声。
声音压不住那股子亢奋。
“把这四条废狗拖出去。”
陆远夹着烟,指了指地上的大丧几人。
“扔出城寨。死活看他们造化。”
几名高壮的安保队员上前。
像拖死猪一样拽住四大坐馆的脚踝,往外拉。
粗糙的青砖地面上拖出四条长长的暗红血迹。
大丧疼得翻白眼,连惨叫都发不出。
麻子脸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抓出几道血指印。
陆远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乌蝇,带一百个兄弟驻扎城寨。”
“每天巡街。”
陆远看着乌蝇的眼睛。
“敢在街上收小摊贩钱的,打断手。”
乌蝇站直身子。
“是!大佬!”
嗓门大得震耳膜,惊飞了房梁上的几只麻雀。
陆远丢下那半截烟头。
皮鞋碾灭了火星。
转身迈出祠堂的高门槛,没入城寨黑漆漆的窄巷里。
背后是两百个安保队员震天的清场声。
三天后。
香江最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彻底换了天。
九龙城寨那条流黑水的主街上。
往日提着西瓜刀收保护费的烂仔,跑了个没影。
墙角那些吸大烟的瘾君子,也被赶到了不见光的死胡同里。
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穿着黑西装的远东巡逻队。
腰里别着硬木短棍,步子迈得整齐。
卖鱼丸的推车老伯,双手发着抖。
大着胆子把摊位推到了街口最显眼的位置。
热水锅里咕嘟嘟冒着白气,鱼丸翻滚。
一上午过去,卖光了三锅。
没人来踹炉子,没人来拿白食,更没人来要摊位费。
老伯坐在竹板凳上,数着手里的一把破旧角票。
手指在票面上摩挲。
数着数着,浑浊的眼泪掉进缺口的瓷碗里。
城寨里的穷苦人,第一次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漏了点活路下来。
下午。
天热得发闷,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陆远离开旺角的唐楼,去了城寨最底层的那间地下拳馆。
这是新收编的产业。
以前是大丧最赚钱的聚宝盆。
拳馆建在地下室。
顺着湿滑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空气黏稠得像浆糊,混杂着浓烈的烟草味、汗臭和劣质红酒的酸味。
闷得人胸口发堵。
头顶几盏大瓦数灯泡晃来晃去。
光影凌乱。
照着正中间那个用粗麻绳围起来的四方拳台。
台下挤满了赌拳的苦力和输红眼的古惑仔。
挥舞着手里的钞票,扯着嗓子嘶吼。
脖子上青筋暴突,脸憋得通红。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响。
拳台上。
两个光膀子的壮汉正在死斗。
一个胸口纹着下山虎,另一个是个光头。
没有裁判,没有回合。
两人脸上全是青紫的血污。
汗水顺着隆起的肌肉沟壑往下淌,砸在发黑的帆布台面上。
拳套撞击皮肉,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陆远站在二楼的生锈铁栏杆旁。
双手搭在栏杆上。
低头看着台下的动静。
这拳馆底子极好,每天的现金流水是个大数。
只要稍微整顿,就是个生金蛋的母鸡。
突然,拳台上局势突变。
光头壮汉抓了个破绽,硬扛了对方一记刺拳。
腰胯发力,一记凶狠的高扫腿。
像铁棍一样抽在纹身汉子的脖颈上。
“砰。”
皮肉撞击的闷响穿透了嘈杂的叫喊。
纹身汉子惨叫一声,满嘴喷出血沫。
两百斤的身体直接被踢得飞出围栏麻绳。
越过台下第一排观众的头顶。
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
直直砸向拳馆西北角的一处空地。
那角落光线很暗,灯泡坏了一个没修。
堆着几个破沙袋和一堆没洗的脏毛巾。
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一个中年大叔正拿着把破扫帚。
低头在墙根扫地。
这人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
袖口磨成了丝条。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茬子长满了下巴。
右腿有点瘸。
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脚上。
整个人透着股混吃等死的颓废劲儿,与这热血沸腾的拳馆格格不入。
眼看两百斤的壮汉就要砸中他。
台下的赌徒发出两声惊呼。
中年大叔头都没抬。
仿佛没听见头顶砸下来的风声。
右手握着扫帚把。
身子微微一侧。
左脚为轴,右边那条瘸腿轻巧地画了个半圆。
步法看似散漫,却妙到毫巅,贴着飞来的壮汉擦过。
“轰。”
壮汉重重砸在刚才大叔站的位置。
砸翻了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
脏水、烟头和烂纱布散了一地。
壮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直接昏死过去。
大叔毫发无伤地站在半步外。
握着扫帚,又把刚扫好的那堆垃圾往里聚了聚。
扫帚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躲开一只没头苍蝇。
眼神涣散,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死活。
二楼铁栏杆旁。
陆远的目光瞬间锁死了那个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