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蝇双手死死握住那把生锈的匕首刀柄。
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双臂猛地往上一拔。
“嘎吱。”
匕首硬生生拔出。
红木办公桌的桌面上,留下一道发白的粗糙豁口。
乌蝇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星子飞到自己黑亮的皮鞋面上。
他烦躁地拿西装裤腿蹭了两下。
“扑街!敢把刀插到咱们堂口!”
陆远靠在皮沙发上。
伸手拿过那封被匕首钉穿的牛皮纸信封。
扯开信纸。
纸张很粗糙,带着股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几行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今晚九点,城寨祠堂。四大字头请陆老板饮茶。”
落款处,画着四个黑色的歪扭圆圈。
代表着九龙城寨现存的四个最大黑帮。
乌蝇凑过来看了一眼。
脖子上的青筋瞬间胀大,像条盘着的蚯蚓。
“大佬!这是鸿门宴!”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废纸篓。
铁丝纸篓翻滚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这就去后面吹哨子!”
乌蝇捏着拳头,指骨卡巴作响。
牵扯到眉骨的旧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把三百个兄弟全叫上!”
“带上钢管和砍刀,今晚把城寨那帮死耗子全给平了!”
陆远把信纸随手丢在桌面上。
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不用。”
陆远放下茶缸。
茶缸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带兄弟们守在旺角,看好咱们的铺子。”
乌蝇急了。
双眼瞪得溜圆。
“他们里头藏着几百把刀啊!您一个人去?”
因为太着急,他咬到了舌头。
嘴里泛起一丝咸腥的血味。
“带几百人进去,说明我怕了。”
陆远站起身。
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长风衣。
单手一抖。
风衣在半空发出猎猎的声响,披在肩膀上。
“要在香江立住这块牌坊,今晚必须单刀赴会。”
他系上风衣的纽扣。
动作平稳。
“踩碎他们的骨头,他们才认你当王。”
夜里八点半。
九龙城寨外围。
没有路灯。
只有几家暗娼馆门口挂着的红纸灯笼,在风里来回晃悠。
散发着刺鼻的劣质水粉味。
陆远独自走进城寨的窄巷。
黑皮鞋踩在满是黏腻黑泥的石板路上。
发出低沉的啪嗒声。
头顶密集的铁皮棚子遮住了月光。
巷子里的生锈铁水管裂了口子。
“滴答。”
一滴冷水砸在陆远的肩膀上,渗进风衣料子里。
四周暗得像乱葬岗。
但黑暗里全是杂乱的呼吸声。
木板墙的缝隙后,半掩的铁皮门背后。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着黑风衣的外乡人。
半根啃剩下的烂苞米棒子,从二楼的阳台掉下来。
砸在陆远脚边的泥水里。
溅起几滴黑水。
陆远脚步没停。
连头都没抬一下。
步伐匀速,鞋底碾过那半根苞米,踩进烂泥深处。
走到城寨中心的祠堂广场。
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虚掩着。
门前站着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胸口纹着下山虎。
手里攥着报纸包着的开山刀。
报纸边缘已经被磨破了。
陆远走上满是青苔的石台阶。
左边的汉子横跨一步,伸手去推陆远的胸口。
“搜身!”
手还没碰到风衣的扣子。
陆远左手探出。
铁钳般扣住汉子的手腕,往下猛地一折。
“咔吧”一声脆响。
汉子腕骨断裂。
惨叫着双膝砸在石阶上,疼得满头冷汗。
另一个汉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重重撞在黑漆木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陆远没看他。
抬起右脚,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咣当。”
门板重重撞在两侧的土墙上。
震落一片白灰。
祠堂里头空间很大。
迎面供着一排发黑的祖宗牌位。
几根粗大的红烛燃烧着,火苗在风中跳动。
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线香。
劣质檀香的烟雾弥漫在屋里,熏得人眼眶发酸。
屋子正中间。
摆着四把红木太师椅。
四个中年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城寨四大字头的坐馆老大。
四周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刀手。
金属摩擦的脆响不时传出。
空气闷热粘稠。
坐在最中间的光头男人,是实力最强的“大丧”。
他嘴里咬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雪茄灰烧得很长,摇摇欲坠。
大丧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圈。
烟灰掉下来,砸在他的黑绸裤腿上。
他烦躁地拿手拍打两下,绸面上烫出一个黑边小洞。
“陆老板,胆子够肥。”
大丧没站起来。
他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木轴发出滞涩的嘎吱声。
陆远大步走进祠堂。
拉过一把摆在客位的方木椅。
转了个身。
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搭着木质椅背。
“茶呢。”陆远看着大丧。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坐馆猛地拍了一下木扶手。
“你废了丧彪,扫了我们的地下赌场。还想喝热茶?”
麻子脸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踢倒了脚边的一个搪瓷痰盂。
腥臭的污水流了一地。
大丧抬起手,拦住暴躁的麻子脸。
“城寨有城寨的规矩。”
大丧盯着陆远,抖了抖手里的雪茄。
“你那安保公司,这几天在旺角收了太多保护费。”
“吃独食,容易噎死。”
他拿下雪茄,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陆远。
“今晚叫你来,给你指条明路。”
“远东安保的利润,拿百分之五十出来。交给我们四个字头平分。”
大丧咧开嘴,露出一口烂黄的烟屎牙。
“旺角的两条主街,交给我们的人代管。”
“你乖乖照做。以后大家有钱一起赚。”
陆远看着他。
手指在椅背的木头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很清晰。
“我要是不给呢?”陆远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麻子脸一脚踹开地上的空痰盂。
痰盂滚到供桌底下。
“不给?”
他抽出后腰的一把砍刀,用力砍在旁边的木柱子上。
刀刃深深陷进木头里。
“不给,你今晚就变成一块一块的烂肉,用麻袋装出去扔进海里!”
大丧重新把雪茄叼回嘴里。
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兴奋。
“陆老板。我知道你能打。”
大丧冷笑出声。
“但你一个人,能打多少个?”
他指了指四周黑漆漆的木板墙。
“今天祠堂外面,全是我的人。”
陆远站起身。
一脚把身下的方木椅踢开。
木椅翻滚两圈,撞在门槛上。
“我来,不是跟你们分钱的。”
陆远双手插进风衣的兜里。
黑皮鞋踩过地上的痰盂污水。
“我来通知你们。”
“从今晚开始,城寨的规矩,我说了算。”
大丧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猛地拿下雪茄,用力按在旁边的茶几面上。
火星四溅,木面上烫出一个难看的黑疤。
“给脸不要脸。”
大丧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一个青花瓷茶碗。
手指捏着碗沿,高高举过头顶。
大丧死死盯着陆远。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将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向青砖地面。
“啪!”
一声爆响。
青瓷茶碗摔得粉碎。
碎瓷片和冷掉的茶水四下飞溅。
几滴发黄的茶水溅在陆远的黑皮鞋面上。
就在茶碗碎裂的瞬间。
祠堂四周封闭的木板墙,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轰!轰!”
薄薄的旧木板墙被人从外面同时重脚踹开。
整面墙壁倒塌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扬起大片呛人的干土灰尘。
外头黑压压的人群露了出来。
上百个穿着花衬衫、烂短袖的古惑仔。
手里攥着生锈的开山刀、铁水管和带刺的铁链。
像决堤的黑水一样,踩着倒塌的木板。
嘶吼着,从四面八方疯狂涌进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