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接过徐慧真手里那本烫金菜谱。
硬卡纸的封皮很厚,拿在手里有些压手。
他翻开扉页。
目光顺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就的菜名往下扫。
一份红烧肉,三百港纸。
一碗白米饭,十块。
清水白菜,一百五。
这价钱,够旺角的苦力吃上大半年。
陆远合上菜谱,皮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尖沙咀,看你的了。”
第二天。
尖沙咀,弥敦道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栋三层高的独立洋楼。
外墙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远东大酒楼。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请舞狮队。
这是陆远定下的规矩,嫌吵。
两挂红皮大鞭炮悬在门廊下。
火柴一点,“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刺鼻的硝烟味在海风里散开。
徐慧真穿着一身墨绿色修身旗袍。
站在红木雕花大门外。
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端着恰到好处的迎客笑脸。
大厅里铺着厚实的红地毯。
八仙桌全换成了盖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
头顶的西洋大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
正午饭口。
门外的柏油马路上,陆续停了十几辆黑色福特轿车。
雷洛穿着一套宽大的便衣,带着陈细九几个探长来捧场。
几个潮州帮洗白的大老板也凑了过来。
手里攥着核桃,想探探远东的底。
二楼临窗的包厢。
雷洛靠着真皮椅背,嘴里咬着古巴雪茄。
“一份红烧肉三百块。陆老板这是把咱们当水鱼宰啊。”
他夹着雪茄,往玻璃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
旁边的大老板干笑两声,没接话。
他们今天来就是给陆远面子,根本没指望这饭能有多好吃。
一名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的侍应生推着餐车进门。
车轮压着地毯,悄无声息。
侍应生端上一个青花瓷汤盆,揭开顶盖。
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郁肉香,瞬间冲了出来。
空气里那股子昂贵的雪茄味,直接被这肉香撞得粉碎。
雷洛抽鼻子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夹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
桌中央。
那盘红烧肉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
肥瘦相间,汤汁浓稠地裹在方方正正的肉块上。
底下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泡。
旁边是一只白瓷小木桶,盛着刚出锅的米饭。
米粒颗颗饱满,透着晶莹的油光。
一股纯粹的稻麦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不是香江市面上的陈化粮。
这是陆远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顶级五常大米。
加上后世基因改良的极品特供猪肉。
雷洛喉结滚动,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他顾不上烫。
拿起竹筷,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块在筷子尖上颤巍巍地晃动,油脂滴在白色的桌布上。
塞进嘴里。
舌头刚卷住肉皮,滚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甜咸交织,醇厚的肉香直冲脑门。
肥而不腻,瘦肉部分酥烂得连嚼都不用。
他端起粗瓷碗,猛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米粒在齿间弹牙,越嚼越有丝丝甜味。
雷洛眼睛大睁。
手里的筷子挥出了残影。
一连吃了三碗饭,最后拿筷子在空盘子里刮了两下剩汤汁。
拌着米饭咽下去。
他撑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放下筷子,看着空荡荡的青花瓷盘,半天说不出话。
同桌的几个大老板连领带都扯松了,靠在椅子上喘粗气。
降维打击。
这种级别的食材,配上后世的精细烹饪法。
香江那些号称御厨传人的老字号中餐厅,连提鞋都不配。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三天,远东大酒楼的名字传遍了半山和中环。
那些吃惯了西餐牛排的洋行大班。
吃腻了鲍参翅肚的华商巨贾。
全挤到了尖沙咀。
门外的停车位连个自行车都塞不进去。
邵氏的邵老六穿着长袍,手里捏着文明棍。
站在大堂里排号。
港督府的几个英国议员,拿着号码牌,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喝茶。
没一个人敢闹事。
门外站着两排穿黑西装的远东安保。
腰间鼓鼓囊囊的,皮鞋擦得锃亮。
徐慧真拿着厚厚的订餐本,在酒楼里穿梭。
游刃有余。
她端着一盅冰糖燕窝,送到议员太太的桌上。
转头又跟潮州商会的老大聊起家乡菜。
几句话就把客人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谁爱吃甜,谁不沾葱,谁对花生过敏。
她拿笔记在脑子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香江顶层的名流,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不到一个月。
能在这里吃上一顿饭,成了香江上流社会身份的象征。
二楼包厢的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街头的黄牛把一个大厅的号炒到了两千块港纸。
每天晚上一结账。
成捆的现钞塞满三个大铁皮保险柜。
徐慧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酒楼女王。
她专门准备了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香江的政界、商界、娱乐圈大佬的喜好和人情往来。
全记在上面。
一张庞大且高端的人脉网,被她牢牢攥在了手里。
树大招风。
这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晃花了太多人的眼。
那些老牌餐饮龙头,被远东抢光了生意。
后厨的师傅闲得打苍蝇,老板急得摔茶杯。
暗地里的黑手,已经悄悄摸了过来。
深夜。
远东大酒楼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厚重的玻璃门上了锁。
二楼的账房里,几个人聚在一起。
今天是酒楼满月的庆功宴。
方桌上摆着几盘剩菜,两个空酒瓶倒在旁边。
阮梅趴在算盘边上。
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的流水,算着算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雪茹端着红酒杯,脸颊泛红,靠在沙发背上。
徐慧真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陆远。
茶水冒着白气。
陆远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站起身。
“早点回去休息。”
他穿上黑风衣,手指一颗颗扣上纽扣。
推开账房的门,顺着木楼梯走下楼。
大堂里一片漆黑。
陆远扭开玻璃大门的暗锁。
推开门。
夜风卷着地上的废报纸,刮过空荡荡的街道。
凌晨两点的尖沙咀,死一般寂静。
路灯昏黄,拉长了陆远的影子。
他走下石阶。
黑皮鞋踩着平整的水泥地砖。
街面上连个巡夜的军装警都没有。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斜对面,车灯没开。
陆远停下脚步。
摸出兜里的半包大前门,低头咬出一根。
手指摸向打火机。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
黑暗的街道对面。
一点冰冷的金属反光,死死锁定了陆远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