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回来,全院的热度持续发酵,热度最高的一处,在贾家。
何家宅子的官司了了,何大清又当众认了傻柱这个儿子,一时之间,全院茶余饭后的话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何家。有人替何雨柱唏嘘,有人咂摸那桌还没摆的赔罪酒,也有人——比如贾家娘俩,心里正打着另一本算盘。
贾张氏这些日子没少在院里溜达,耳朵竖得比谁都长。何大清回京、房契落定、白寡妇被拆穿……桩桩件件,她听了都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那扇何家的大门,是不是该轮到自己推一把了。
秦淮茹压低声音,凑到贾张氏耳边,你说,何大清如今回来了,房契官司也了了……他会不会认咱们贾家这门亲?
认!怎么不认!贾张氏一拍大腿,声音却也不自觉压低了,你公公贾——当年跟何大清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大清他儿子娶了咱淮茹……咳,虽没成,可那也是娃娃亲的情分!他何家,欠咱们贾家一个大人情!
这话纯属编的。贾张氏跟何大清那点,充其量就是当年一个院里住着、见面点头的交情,至于什么穿一条裤子娃娃亲的情分,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当年何大清给柱子张罗的,确实是秦淮茹这个相看的姑娘不假,可那也只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寻常相看,哪来的娃娃亲?可贾张氏说起这番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跟真事儿似的,仿佛何家欠她贾家天大的人情。
秦淮茹的眼睛,却慢慢亮了。
她这一年,被六亲不认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村里断了门,街道上了榜,全院见了她绕道走。走到哪儿,都有人冲她背后指指点点,连院门口倒泔水的婶子,看见她都把桶往边上一挪。她太需要一根稻草了——如果何大清这个公公辈的老人,肯当众认下她这个侄儿媳,那全院的风向,是不是就变了?她秦淮茹,是不是就能从人人避之不及的,重新变回那个体体面面的何家媳妇?
她越想,心里那团火越旺。可她没细想过:当年那门亲,是她自己相看当天变了主意转投了贾家;如今何家今非昔比,人家凭什么还认她这号人?
正想着,贾东旭从厂里回来了,鞋都没换,就兴冲冲地说了句:听说了吗?何大清要在院里摆桌酒,请街坊,算是赔罪酒——毕竟当年扔下孩子跑路,他脸上下不来。
赔罪酒!贾张氏又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机会来了!
她的算盘噼啪响:大清认不认亲,全看谁先递话!淮茹,你手脚勤快、嘴又甜——这差事,你包了!你去帮何大清张罗那桌酒,买菜、刷碗、跑腿,把两个字做足了!酒席上,你一声喊出去,何大清当着全院的面认下你——咱贾家,不就咸鱼翻身了吗?
娘,这……
这什么这!贾张氏眼一瞪,这可是让全院人看看,咱贾家跟何家的!你若把大伯伺候舒坦了,房契的事、老宅的事,都有得谈!再说了,当年那门亲事,虽说是你相看那天转头改的主意,可何大清走了六年,谁知道他心里记不记着这茬?你往前凑,他没准还念旧情呢!
可娘,秦淮茹心里到底发虚,幂茹她……她如今是何家的当家人,她能给我好脸?
你管她做什么!贾张氏一摆手,幂茹再本事,还能拦着大伯认亲?你只管往何大清跟前凑,把他哄舒坦了,旁人都白搭!
秦淮茹的心,被两个字烧起来了。
她死要面子的毛病,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前脚刚被三婶子断过亲、被幂茹关了门,后脚她就要攀上公公辈的何大清——她甚至没想过,何大清认不认她,人家何家答不答应,幂茹会不会给好脸。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只要这声喊出去,只要何大清肯点头,她就能体体面面地站回全院人面前。
至于那门亲当年是怎么黄的、何家如今怎么看贾家,她一概不想。想多了,就没胆子去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把头梳得溜光,换了一身半新的衣裳,拎着一篮子鸡蛋,堵在了何大清租住的小西屋门口。
鸡蛋是贾张氏攒了小半个月的,一个个捡得圆溜溜,舍不得自家吃,就为这一哆嗦。秦淮茹到了门口,先在院里清了清嗓子,拢了拢头发,又掂了掂那篮鸡蛋,才抬脚进了门。
大伯!秦淮茹一进门就笑得一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是淮茹啊!您还记得不,当年我跟柱子……咳,反正都是一家人!您那桌赔罪酒,碗筷桌凳您都不用管,我全包了!买菜跑腿,我一把手!
她话头热络,可那声音飘到院里,早有好事的街坊竖起了耳朵。几个婶子正坐在院门口择菜,一听赔罪酒三个字,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眼睛齐刷刷往小西屋那边瞟。
何大清上下打量她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你是……
我是淮茹!贾东旭家的!咱两家老亲了!
何大清没接话,扭头问旁边帮着收拾屋子的幂茹:这是哪门子亲?
幂茹头也没抬,手里那件旧棉袄翻了个面,淡淡地道:爹,是我堂姐。当年您给柱子订的那门亲,就是她。相看那天,酒席您都备下了,是您走的第二天,她转头相了贾东旭。您那桌菜,白备了。
何大清这下才算彻底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上下又打量了秦淮茹一遍,摇了摇头,憋出一句:年纪轻轻的,眼神儿是真不好使。
满院子声四起。原本躲在窗后、门边看热闹的街坊,这会儿一个个都憋不住笑出了声。有婶子捂着嘴直乐,有爷们儿蹲在墙根把烟袋锅子磕得直响,还有孩子趴在门缝里,学着何大清那腔调,压低嗓子学了一句眼神儿是真不好使,惹得又一阵哄笑。
秦淮茹的脸,红得能滴血。可为了两个字,她咬着牙,把鸡蛋篮子又往前递了递:大伯,酒的事……
酒的事不用你。何大清摆摆手,幂茹全安排了。你回去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替我问你公公好。当年跟他喝酒,他总赊账。
秦淮茹提着鸡蛋篮子,钉在原地。
篮子里的鸡蛋,一个没送出去。她想攀的那门,到头来,只换来两句不轻不重、却戳穿脊梁骨的话——一句嫌她眼神不好使,一句说她公公总赊账。
她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那篮鸡蛋提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身后,全院的笑声,还没停。
她一路走回贾家,那篮鸡蛋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一个也没送出去。她死要面子地想去攀那门公公辈的亲,到头来,亲没攀上,反倒让全院人看了个大笑话——连她公公当年赊账的老底,都被当众抖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