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那只盖住大半个天空的深渊巨爪。向她啪了过来。
风压碾碎了地面的黑曜石。那些细碎的石粉混着冰渣子,硬生生灌进她的鼻腔和喉管。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想咳嗽,但胸口那层已经蔓延到下巴的黑色冰晶,彻底封死了她的呼吸道。
这就是极限输出的终点。
苏清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从小到大在星耀学园里看到的标语。
输出即正义。
只要伤害够高,就能在怪物出手前解决战斗。防御是留给弱者和炮灰的借口。
她信了十八年,并为此放弃了所有的抗性训练,把每一级的天赋点都砸在法术穿透上,甚至不惜动用透支生命的家族禁咒。
结果呢。
在真正的高维力量面前,她连对方的一记普通平A都躲不开。
只要被近身,她那引以为傲的冰系法术甚至连给自己争取一秒钟遗言的时间都做不到。
深渊黑水腐蚀锁链的恶臭味越来越近。
苏清寒闭上眼睛,干脆放弃了抵抗。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痛感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直接震破耳膜的沉闷撞击声。
这声音大到连周围呼啸的风暴都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声带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那不是她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
苏清寒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碎冰,落在那个宽厚的背影上。
林玄就站在她前面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把攻击力只有1点的新手铁剑早就被他扔到了一边,正孤零零地插在远处的雪堆里。
此刻,他双手举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生锈铁皮盾。
那是昨天在学园后街废品回收站,林玄花二十星币论斤称来的淘汰工业塔盾。
盾牌表面坑坑洼洼,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黑色机油渍。
下坠的力道顺着生锈的铁皮,毫无保留地砸在林玄的小臂骨上。
包裹在铁甲下的肌肉被瞬间压缩到了极致,发出类似钢缆崩紧的爆响。
林玄脚下的黑曜石地面轰然碎裂。
那双破旧的军用作战靴在光滑的冰面上根本吃不住力。巨大的推力逼着他往后退。
他的双脚像两把犁地用的铁耙,在坚硬的冰层和岩石上硬生生犁出两条半尺深、长达七八米的沟壑。
碎石和冰块飞溅起来,把苏清寒的脸刮出几道血痕。
但林玄没有倒下。
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根死死钉在极寒风暴里的钢钉,把苏清寒完完全全地护在那个狭小的安全区里。
“吼!”
双头龙中间那颗深渊头颅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
它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连最基础的魔法护盾都没有开启的低等生物,凭什么能接住它这带有底层代码碾压的一击。
它抬起龙爪,准备施加更大的力道直接把眼前这个铁罐头踩扁。
就在它发力的瞬间。
林玄视网膜右下角的淡蓝色系统面板,开始疯狂跳动。
【受到高维深渊物理冲击。】
【伤害判定未破防,强制扣血-1。】
【今日签到倍率:百倍真实反伤触发。】
一股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蛮横力量,顺着那面凹陷的生锈铁皮盾,毫无征兆地倒卷了回去。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刺耳的炸响在半空中炸开。
那只长满倒刺、坚不可摧的龙爪表面,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十几团血雾。
脸盆大小的暗红色鳞片连带着粘稠的黑血,被硬生生从皮肉上剥离崩飞。
像密集的霰弹一样砸在周围的冰川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深渊头颅那双纯黑色的竖瞳猛地缩紧。
剧烈的疼痛让它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踩碎了左边那颗断掉的火龙头,滚烫的岩浆流了一地。
它死死盯着林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畏惧。
风压散去。
峡谷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冰层融化发出的滴答声。
林玄把手里那面已经彻底变形、从中间凹进去一大块的铁皮盾往地上一拄。
他偏过头,往旁边的雪地里吐了一大口唾沫。
唾沫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带着明显的血丝,触目惊心。
苏清寒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以为林玄受了重伤。内脏被震碎,或者骨骼断裂。
毕竟那是突破了60级高维能量源的一击,就算是最顶级的极道剑客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
苏清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林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下巴。
“老板,加钱吗?”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苏清寒,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大长虫力气挺大,刚才那一下震得我把舌头给咬了。
我这面吃饭的家伙也报废了,医药费加上武器折旧费,怎么说也得再加两百星币吧?”
苏清寒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玄那张沾着灰土、甚至还带着点市侩和欠揍的脸。
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没有拼尽全力的惨烈。
这个人挡下了一击足以毁灭整个星耀学园的深渊龙爪,脑子里盘算的居然是两百星币的医药费和一面破盾牌的折旧费。
周围那些呼啸的风声。
怪物吃痛的嘶吼。
甚至是胸口血咒冻结血管带来的那种濒死的剧痛。
在这一秒,全部被抽离了。
苏清寒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举着破铁皮盾、咧嘴笑着要钱的少年。
那颗被冰封了十八年、只认绝对输出、从不相信任何人的心底。
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跳动的频率快得让她感到有些慌乱。
“两百......星币。”
苏清寒咬着发白的嘴唇,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给你......一万。”
“成交。”
林玄打了个响指。
他把那面彻底报废的塔盾随手扔到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全部吐在冰面上,把嘴里的血腥味漱干净。
“钱到位了,接下来的服务包你满意。”
林玄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头正在疯狂舔舐伤口、处于暴怒边缘的双头龙。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贴身内兜里的那块暗红色鳞片,此刻已经烫得开始灼烧他的皮肤。那把生锈的钥匙也在疯狂震动,似乎随时要穿透衣服飞出去。
视网膜上的系统乱码已经刷屏到了极致。
【检测到深渊底层逻辑正在尝试进行代码覆盖。】
【防御阈值自检中......自检通过。】
【是否开启伤害蓄水池?】
林玄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拿任何武器,连最基本的战斗起手式都没有。就那么大剌剌地敞开生锈铁甲的领口,把最脆弱的胸膛暴露在怪物的视线里。
“来。”
林玄冲着那颗深渊头颅勾了勾手指。
“刚才那一下算你平A,现在该放大招了吧。搞快点,我赶时间回去吃晚饭。”
双头龙被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彻底激怒了。
深渊的高维意志不允许被这种低端数据体羞辱。
中间那颗肉瘤膨胀到了极限。纯黑色的竖瞳里流下粘稠的黑水。它张开血盆大口,周围的空间开始大面积坍塌。
无数黑色的乱码在它口腔里汇聚,压缩成一个巴掌大小、却散发着足以将整个峡谷抹平的绝对毁灭光球。
同一时间。
星耀学园,二号门地下监控室。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全息屏幕上的03号网格,代表能量层级的柱状图直接顶破了屏幕的最高刻度,甚至导致了几个分显示器因为数据过载而当场爆出火花。
技术人员双手在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统帅!03号网格的能量源发生二次异变!它正在强行抽取深渊底层的毁灭规则。这是概念级的打击,整个峡谷的地形数据正在被系统抹除!”
聂帅背着手站在屏幕前。
那件灰色的风衣无风自动,显示出他此刻极度不平静的内心。
“我瞎吗,用得着你念数据。”
聂帅声音低沉。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中央。
在那团代表着毁灭性深渊能量的猩红光晕正下方。
有一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点。
那就是林玄的坐标。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灰色光点硬生生接下了一次物理冲击,不仅没被抹除,反而让那团高维能量源的血条诡异地掉了一截。
这完全颠覆了聂帅几十年的战斗常识。
“你到底藏着什么牌......”
聂帅眯起眼睛。
他没有下达任何救援指令,因为在这个级别的能量爆发下,任何外力介入都会被瞬间气化。
他只是在赌。
赌那个能让楚狂人甘愿交出遗物的少年,能再一次打破天道序列定下的死局。
冰川峡谷内。
毁灭光球成型的瞬间,周围的温度反而恢复了正常。
没有风,没有声音。
所有的元素都被那个小小的黑球抽干了。
苏清寒瘫在地上,黑色的冰晶已经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她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球带着抹除一切的规则,朝着林玄砸了过去。
林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在黑球临近的最后一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在极寒环境的刺激下,他那原本就夸张的肌肉纤维,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开始疯狂震颤。
【钢铁意志隐藏被动激活。】
【狂暴治愈概念级硬化进度:30%。】
【基础物理防御力临时固化:1500点。】
黑球毫无悬念地砸在林玄的胸口上。
没有爆炸。
没有光影特效。
那个足以把一座主城夷为平地的毁灭光球,在接触到生锈铁甲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里。
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林玄头顶飘出一个鲜红的数字。
“-1”
紧接着。
以林玄的身体为中心。
一圈肉眼无法捕捉的透明波纹,以超越光速的姿态,沿着黑球射来的轨迹,原路弹了回去。
那波纹所过之处。
空间没有扭曲,黑曜石没有碎裂。
但在接触到双头龙身体的那个刹那。
系统的底层规则,生效了。
“轰!”
根本无法用语言去描绘那是一种怎样的破坏力。
那头体型庞大、不可一世的深渊异变双头龙,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它那坚不可摧的鳞片、充满毁灭能量的肉瘤、甚至是最核心的高维数据乱码。
在这一圈透明波纹的扫荡下,就像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遇到了海啸。
从接触点开始。
一寸一寸地。
直接崩解成了最原始的白色数据碎片。
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片像下了一场暴雪,洋洋洒洒地落在峡谷里。
庞大的身躯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超过百米、深不见底的巨型陨石坑。
以及掉落在坑底,几块散发着微光的紫色晶核和几份高阶材料。
林玄拍了拍胸口铁甲上残留的一点灰尘。
他慢吞吞地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掉落还算勉强。这下买新盾牌的钱有了。”
他转过身,走向躺在地上的苏清寒。
苏清寒脸上的黑色冰晶在怪物死亡的瞬间,停止了蔓延,甚至有了融化的迹象。
那是深渊能量源被彻底抹除后,血咒失去了共鸣支撑的结果。
林玄蹲下身,看着虚弱到极致的苏清寒。
“老板。”
林玄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一瓶最低级的红色治疗药水,在苏清寒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怪也帮你杀了,命也帮你保住了。这瓶能吊命的药水,收你五千星币,不过分吧?”
苏清寒看着那瓶劣质的红色药水,又看了看林玄。
她突然极其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
“不过分。”
苏清寒声音微若蚊蝇。
“我的命......以后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