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秧发出那条消息时是凌晨两点。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今堂已经睡了,小夜团在沙发角落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光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很短:“我们见一面吧。你送了这么多东西,我总该当面说声谢谢。”
对面没有秒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着。他其实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回,也许那个号码从来只在对方想联系他的时候才活过来,平时只是一串沉默的数字。
可他还是发了。
因为付雪初查不到,余钦闻的渠道查不到,他们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人,却始终差最后一层。
他不想再等那个人来“送礼物”了。他想自己走到那个人面前。
二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你比我想的沉不住气。”
牧羽秧拿起手机,打字:“你送了那么多东西,总该让我看看送货的人是谁。”
“送货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没把货收完。”
“我不打算收完。你送的那些——周屿、魏期介和邵群御的互咬、那两份通讯记录——你是在替我清场。清完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对面沉默了更久。
牧羽秧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犹豫,不是那种犹豫要不要说的犹豫,而是那种在衡量他能不能承受答案的犹豫。
“你不需要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该做什么。”
牧羽秧回:“你让我享受第二次人生。这是你上次说过的。但你不肯出来见我。你知道我在查你,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安排。你送的东西越多,就越证明你怕我查到什么。”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小夜从梦中翻了个身,久到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灯泡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牧羽秧。知道你从哪一天醒过来,知道你上辈子死在哪,知道你那些夜里做的噩梦在说什么。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这条命是白捡的。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难得。”
牧羽秧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打字:“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躲在暗处替我安排一切。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不是为了再被别人写一遍。”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屏幕上出现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不会见面。至少不是现在。你查得越深,离我越近。但你该享受你的人生,不是查我。等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把魏期介、邵群御、昭群御一个一个收拾干净,把许今堂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自己从这些烂事里拔出来——那时候你再问我。现在,别来找我。别浪费你的第二次人生。”
消息发完之后,对面那个虚拟号码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牧羽秧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屏幕一直暗着。
他试着回了一条消息,显示发送失败。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被月光照得发暗的灯。小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上沙发扶手,蹲在那里看他。
牧羽秧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许今堂的房门响了一声。
他大概是被客厅的动静弄醒了,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半睁着。他看到牧羽秧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又睡不着?”
牧羽秧摇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没有告诉许今堂刚才的对话。
他只是把身体往许今堂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窝里。许今堂没有追问,只把外套展开,盖住两个人。
“我好累,许今堂。”
“累就睡觉,这么晚了还在玩手机。”
许今堂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牧羽秧没有动,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呼吸闷闷地喷在他锁骨上。
许今堂等了一会儿,抬起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指尖碰到他耳朵的时候,牧羽秧缩了一下。
“冷?”
“不是。”
“那是怎么了。”
牧羽秧没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总不能说“我刚刚和一个知道我重生秘密的人发了消息,他让我好好享受第二次人生,然后把我拉黑了”。
这话说出去,许今堂大概会先愣三秒,然后问他“那人是谁”,然后他就要把所有的事从头讲一遍,包括那些他自己还没理清的、关于这本书、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还没准备好。
许今堂没有追问。他把牧羽秧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两人靠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
“许今堂。”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人生其实是一本书,你会怎么办。”
许今堂低头看他。牧羽秧的脸被月光映得发白,眼睛垂着,看不太清情绪。
他想了想:“那就把书撕了,重新写。”
“如果写书的人不让你撕呢。”
“那就跟他打一架。”
牧羽秧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许今堂的逻辑永远这么直白,直白到让人没法继续往深里问。
他伸手把牧羽秧从肩上扶起来,让他坐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眼底那点睡意散干净了,只剩一种很沉的认真。
“牧羽秧。你今晚不太对。是不是那个人又给你发消息了。”
牧羽秧看着他,没有否认。
许今堂问:“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让我好好过日子。”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牧羽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没在好好过日子。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许今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覆在牧羽秧的手背上,掌心很暖。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想停吗。”
“停不了。”
“那就别停。但你也别一个人停不了。”
牧羽秧抬起眼看他。
他握紧牧羽秧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扣进去,然后说:“你今天晚上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还在想这些。明天你还有通告,那些事也得有人管。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个团,有个哥,有付雪初和余钦闻,还有我。你累的时候能不能分一点给别人。比如现在,你分给我。你去睡觉。我来想。”
牧羽秧看着他。半晌,他慢慢把头靠回许今堂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许今堂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说:“走。回屋。”
牧羽秧被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趿着拖鞋往房间走。经过厨房门口时,他看见小夜蹲在水碗旁边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偏头看了许今堂一眼,许今堂正打着哈欠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要让他抉择。
这辈子的许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