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牧羽秧的身体和心理双重问题后,牧总对他更上心了。
上心到什么程度呢?
他让助理小周把LUmINA未来几个月的公开行程表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所有牧羽秧不需要出席的日期,然后对照自己的会议安排,在两张时间表的空隙里找出了一段完整的空白。
然后他亲自打电话给牧羽秧的经纪人说:“小秧请假几天。我想带他出去走走。行程上如果有违约金,我个人承担。”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他见过太多把艺人当赚钱工具的家属,也见过太多不管不问的家属,但牧羽臻这种“亲自打电话请假还主动提违约金”的哥哥她见得不多。
他说好,他去协调。
某个周五晚上,牧羽臻出现在LUmINA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我给你请了一周假。明天早上出发,去山里泡温泉。”
牧羽秧靠在门框上,刚染的栗色头发还带着淡淡的染发剂味道,发尾长到可以扎一个小小的揪揪。
他这段时间为了新歌的打歌舞台换了发色,此刻正用一根从柳司陌那里顺来的荧光绿皮筋把脑后的碎发拢起来,几缕短一点的散在耳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栗子蛋糕。
他看着牧羽臻手里那两个行李箱,沉默了片刻,问:“公司那边你帮我请假了?”
牧羽臻把行李箱推进玄关,顺手把门带上:“请假条我亲自送过去的,连你接下来一周的营养餐食谱都交给了许今堂。哎,我还顺带观察了一下,真看不出来他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他说‘牧总放心,我会盯着他吃’,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又说‘上次是意外’,我说‘上次他低血糖差点晕倒也属于意外吗’。他说不出话了。我赢了。”
幼稚。
牧羽秧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假装玩手机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柳司陌,柳司陌立刻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此地无银地喊了一声“这局排位好激烈”。
牧羽秧忍不住拆穿他:“你手机拿反了。”
第二天清晨,牧羽臻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牧羽秧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好的水果、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袋全麦面包。
牧羽臻发动引擎,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我问过你的医生了。白医生说你要多吃粗粮。”
牧羽秧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市区,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从写字楼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
牧羽臻开车很稳,变道前提前几秒打转向灯,遇到隧道会提前减速,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民谣。
牧羽秧记得这首,小时候坐他哥的车去游乐场,广播里就放过这首歌。
度假的目的地是山里一家温泉民宿,牧羽臻提前包了整栋别院,带一个私汤小院和开放式厨房。
民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牧羽秧时眼睛一亮,拉着牧羽臻小声问“这是你弟?长得好俊跟那个电视上的明星一样,阿姨拍张照给女儿看看,男孩子就是要找这种的。”
然后转头对牧羽秧说“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牧羽臻替弟弟挡下这份盛情:“他口味淡,少油少盐就行。”
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有时候胃口不好,做得清淡一点他不会说,但会多吃几口。”
老板娘用力点头,转头对厨房里喊“老张,开锅了!”
私汤小院在半山腰,木质露台上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温泉水从竹筒里流下来,水面冒着袅袅白雾。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腰上绕着几缕还没散尽的晨雾,偶尔能听到远处溪涧的水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牧羽臻把行李放进房间,第一件事不是泡温泉,而是把冰箱塞满。
他带了一整箱食材,连盐罐子都带了。
牧羽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忽然开口:“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给我做饭的。”
“做饭就是度假。你不是说每次回家吃饭都能多吃几口吗。这里空气好,比家里更养人。”
白天他们去山里徒步。牧羽秧走在前面,黑色冲锋衣配深灰运动裤,栗色的小揪揪在帽子后面一颠一颠地晃。
他在LUmINA的体能训练课上是全团跑步耐力最强的,此刻步伐轻快,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一下太阳穴。
牧羽臻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默默观察弟弟休息时靠在树干上闭眼深呼吸的频率。
不多,但每次停下来都会仰头看着头顶树冠缝隙里的光,指尖快速地在膝盖上轻敲几下,
他想起白医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适当的环境转换对改善心因性症状有辅助作用,但不要太刻意。不要让他觉得你把他当成病人。让他多看看山、多看看树。大自然本身就有镇静作用。
还有,他那个药饭后半小时吃。”
于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几步上前把那瓶拧开盖子的水递过去,说“喝口水,前面还有个瀑布”。
傍晚去泡温泉。牧羽臻把浴巾搭在竹架上,先试了试水温,才让牧羽秧下水。
温泉水很暖,白雾袅袅。
牧羽秧把皮筋摘下来套在手腕上,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温泉水没到他的锁骨,热气蒸得他脸颊泛红,眉间那道平时被刻意压平的细纹终于在水汽里慢慢舒展开来。
牧羽臻坐在旁边的石阶上,裤腿卷到膝盖,脚浸在水里。
牧羽臻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牧羽秧,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今天睡得好吗。我是说昨晚。”牧羽臻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更轻柔。
“大概睡了几小时。中间醒了两次。”牧羽秧接过杯子,坦白道,“但比上周好。上周排练新歌,熬了几天,生物钟有点乱。
昨晚睡前听了几首纯音乐,白医生说睡前少看屏幕,我就没看手机。”
“醒了之后能再睡着吗。”
“能。以前不能,现在可以。”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看着从竹筒里流下来的温泉水和升腾的白雾,忽然侧过头,用那双被水汽浸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牧羽臻。
“你一直在看白医生给你的那张建议清单?”
牧羽臻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踩在石阶上,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被热气模糊的倒影。
他沉默了一阵后,他的嗓音像是被温泉泡软了:“看了。上面还说宜多接触自然环境,每天适当的运动有助于改善睡眠质量,饮食上要少油少盐、多吃富含色氨酸的食物。以前在公司里看几百页的招股书,觉得那才是该认真看的。现在觉得什么商业合同都不如这几条写得实在。”
说完他伸出手,把牧羽秧手腕上那根荧光绿的皮筋摘下来搁在竹架上,把自己的浅灰色皮筋从腕上褪下,套上弟弟的手腕,“太丑了。这个颜色素一点,配栗色头发正好。”
牧羽秧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素色皮筋,嘴角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竹林,温泉水面上倒映着两兄弟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几声山鸟归巢的啼鸣。
夜里牧羽秧睡在榻榻米上,窗外的虫鸣被竹帘滤得很轻,隐隐还能听到远处溪涧的水声。
牧羽臻睡在隔壁房间,半夜起身去厨房倒水,发现牧羽秧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门,看到牧羽秧坐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望着窗外月光下的青山发呆。
他轻轻走到窗台边把那杯凉牛奶拿过来换成一杯温热的,然后靠着窗框,双手抱臂,低头看着弟弟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在想什么。”
“在想新歌的编曲。”牧羽秧转过头看着牧羽臻,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做噩梦,真的。只是在想工作。”
牧羽臻伸出手,把弟弟从窗台上拉下来。栗色发尾蹭过他的手背,柔软而微凉。他把弟弟轻轻按回榻榻米上的被窝里,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先睡觉。歌的事明天我帮你弹吉他。
我练了那么久,至少会弹几个和弦了。”
牧羽秧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牧羽臻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青山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觉得上辈子自己大概也说过同样的话。先睡觉吧,明天再想。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在深夜里想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以后也会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