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臻发现不对劲,是从牧羽秧的饭量开始的。
上次许今堂来家里吃饭时,他注意到弟弟只夹了几筷子菜,米饭剩了大半。
他以为是那天菜做多了,弟弟在客人面前不好意思吃太多,但后来又观察了几次,每次回家吃饭都是这样,只是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他问过柳司陌。
上次牧羽秧生病时他偷偷加了柳司陌的微信,柳司陌发了一长串语音,语气难得地正经:“他平时吃得少,有时候不吃,有时候被许今堂盯着能多吃几口。他好像胃不太好。”
胃不太好。
牧羽臻把这个答案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自己上次去医院接牧羽秧出院时,在病历本上看到几个不太熟悉的词,当时忙着办手续没顾上细问。
他又想起牧羽秧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倒水吃药,动作很自然,像刷牙洗脸一样融入日常。那颗白色小药片是什么,他从来没过问。
弟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隐私,他不想做一个什么事都要插手的兄长。但“焦虑状态”“睡眠障碍”这几个词反复在脑子里打转,转久了就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决定今天炖一锅汤。莲藕排骨,牧羽秧最喜欢的。
牧羽臻系上那条印着卡通柴犬的围裙,把排骨焯了水,莲藕切成滚刀块,姜片拍了三片,一起丢进砂锅里。火候调得不大不小,汤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莲藕和排骨的香气混着姜片的微辛,从厨房飘到客厅,又从客厅飘上二楼。
牧羽秧下午到的。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水果盘里放着洗好的草莓,多肉浇过了水,电视柜旁边的吉他换了新弦。
他伸手拨了一下最粗的E弦,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荡开。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等着牧羽臻先开口。
牧羽臻盛了两碗汤放在餐桌上,又把清炒时蔬和其他的蔬菜,和一小碟酱菜摆好。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把汤碗往牧羽秧那边推了推,语气随意:“上次你说汤有点咸,今天少放了盐。尝尝。”
牧羽秧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色浓白,莲藕炖得软糯,排骨的肉酥得从骨头上轻轻一碰就掉下来,姜片的微辛刚好中和了油腻感,咸淡适中。
“刚好。”
牧羽臻没有立刻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沉默了很久。
“小秧。你床头柜抽屉里的病历本,我看到了。”牧羽臻说。
牧羽秧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勺柄搁在汤碗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上次帮你整理房间时无意间看到的,不是故意翻的。你记得那天我帮你换了新床单吗?抽屉没关严,病历本露出一角。
我看到上面写着焦虑状态、睡眠障碍,还有白医生的名字。我没往下翻。我想等你主动跟我说。但等了很久你都没说。”
牧羽秧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成团之后压力大,公司安排了心理咨询。白医生挺好的,去过几次了。”
“许今堂说你那段时间食欲一直不太好。柳司陌也说你吃得少,有时候不吃。我本来以为只是艺人控制体重的职业病,但焦虑状态、睡眠障碍……这已经不只是食欲问题了吧。
是不是从你退役之后就开始吃不好睡不着了。”
牧羽秧没有回答。他看着汤碗里漂浮的莲藕块,想起自己成团后第一次去白符苍诊室时说“我有个朋友”。
那时候他用第三人称讲了很久很久,白符苍安静地听着,听完说“你可以先替他说,慢慢来”。后来他慢慢学会了用第一人称说话。
我失眠、我厌食、我做噩梦、我每天早上需要几粒白色药片才能让心跳保持正常范围。
但他从来没有对牧羽臻说过这些话。
因为上辈子他已经让牧羽臻承受过太多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
牧羽臻破产后在出租屋地板上说“小秧,哥可能做错了一些事”,在病床边握着他骨折的手腕做临终祷告般的沉默。
这辈子他只想让牧羽臻看到好的……
不是那个每天早上对着一粒舍曲林发呆的牧羽秧。
“不是退役之后。”他说。
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抬起头,对上牧羽臻的目光。
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和上辈子在病床边握着他手腕时一模一样。
“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能看到,也是因为我现在才愿意让你看到。”
牧羽臻没有说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瓷砖和原木色的餐桌上,汤锅还在灶上文火慢炖,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牧羽秧又说:“哥,如果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觉得不可能,觉得太离谱,你会信吗。真实发生过的,但很难相信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厨房里汤锅的咕嘟声盖过。
但牧羽臻听到了。
他看着牧羽秧的眼睛,没有犹豫:“只要你说的,就是真的。”
牧羽秧低下头,看着汤碗里被炖得几乎透明的藕片,然后他开口了。
“其实我是重生的。上辈子我死了。”
“你当时刚破产,在出租屋里发烧,我买药的路上被魏期介的车撞了手,后来没治好,丢了工作,还和你吵了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流落街头。”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牧羽臻的手在桌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打断。
“和我在一起的,帮助我的人都遭遇了不幸,好像我上辈子就是个灾星一样。哥……”
“这辈子还早,我没有被魏期介撞,没有死在桥洞里。上辈子的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你不会被主角团害到身败名裂,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发着高烧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许今堂。因为我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只是别再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大了。这辈子的压力是好事,是我自己能扛得住的事,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牧羽臻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听完了全部。
他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些话语。
消化那些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却在弟弟嘴里像烙印一样清晰的过去。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牧羽秧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对不起,小羊。”牧羽臻伸出手,把牧羽秧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在牧羽秧的发尾停了一瞬,和很多年前在婴儿床边伸手碰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时一模一样。
“不管你是重生的,还是做梦了,还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我没经历,但以后的事我会陪着你。你的厌食、失眠、心理医生,能告诉我这些,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哪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每顿多吃半碗饭变成规律。我都支持你,没什么比做哥哥这件事更重要。”
牧羽秧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牧羽臻。
牧羽臻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抬起手臂把他圈进怀里。
小时候他也能把弟弟整个圈在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股牛奶沐浴露的味道,每次哭起来都是闷声不响地掉眼泪。
现在弟弟长大了,肩膀比他记忆中宽了一些,抱起来不再是那个会窝在他肩窝里打瞌睡的小孩子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弟弟的呼吸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紧张就发冷的手还是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相框背面写给弟弟的那行字——“我的弟弟,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上辈子他没做到。
这辈子他正在做。
以后他不会再用话语掩盖自己的担心了。
弟弟需要的不是替他挡子弹的盾,是那份还未完全恢复的爱。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厨房灶台上重新响起油锅的滋啦声,牧羽臻握着锅铲调整着火候,柴犬围裙在腰后系得歪歪扭扭。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碟被牧羽秧用筷子反复夹起的莲藕上,落在餐桌角落里那本被翻到边缘起了毛的精神类药物说明书上。
那本说明书折痕很旧,纸页角落印着“饭后服用,定期复查肝功能”的冰冷字眼,但被压在餐桌碗碟之间、被热汤的蒸气反复熏过后,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
(我不喜欢磨磨唧唧什么都不说的剧情,牧羽臻是哥哥,是小羊爱了两辈子的哥哥,我觉得一个哥哥就是应该无条件信任弟弟,所以不管小羊说什么,牧总都会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