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秧被强制休假了。
经纪人把一张打印好的行程表放在他面前,未来七天的格子全部用荧光笔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病假。不准去公司,不准进练习室,不准碰编曲软件。违者没收所有乐器。”
柳司陌在这行字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马克笔补了一句:“包括吉他!!钢琴也不行!!”
后面画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牧羽秧看着这份被七个人轮番“批注”过的假期令,靠在床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了句:“你们这是请假条还是连坐令。”
许今堂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臂,用一种“你可以试试违抗”的语气说:“连坐令。柳司陌说了,如果你偷偷去练习室,他就把吉他的弦全拆了。”
“他知道那把吉他多少钱吗?”
许今堂摇摇头:“看起来不知道,这傻大个好像对钱没概念。”
牧羽秧想把请假条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慢了一拍,许今堂已经伸手把那张纸拿走了,换上一杯刚倒的温水。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乖一点,不要随便乱跑了。”
假期第一天的上午,牧羽秧靠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音乐理论书。
公寓里很安静——LUmINA其他成员一早就去公司排练了,柳司陌出门前把牧羽秧的吉他盒藏到了自己房间衣柜最上面一层,临走时朝牧羽秧的卧室门喊了一声。
“别找了绝对找不到。”
然后被闻声而来的段燎揪住耳朵。
“人家还在睡觉呢大早上嚎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付雪初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多肉,多肉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标签朝外,和牧羽秧床头柜抽屉里那个药瓶是同一个牌子。
牧羽秧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给付雪初回了一条:【你也感冒了?】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才回复。
付雪初发消息的风格一向简洁,没有多余的问候,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状态,更不会发和工作无关的照片。
今天应该用心了。
他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窗台那盆胧月上。
许今堂把它从家里阳台分出来的时候说它的花语是“愿你所有的夜晚都安宁”。此刻阳光正从叶片背面透过来,叶缘的淡粉色在晨光中像被水彩晕开的一笔。
牧羽秧伸手碰了碰最外层的一片叶子,冰凉,饱满,沾着今早刚浇过水的细小水珠。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他把手从胧月上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杯还温着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
付雪初的消息提醒了他一件被高烧搁置的事。
复仇的进度表需要更新。
他点开一个加密笔记,标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那是上辈子他死的那天。
他习惯把所有的计划倒推,从那一天开始往前算,算每一个目标需要多久才能被彻底瓦解。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一行行缩写代号,回想起上次和付雪初互通情报时的对话。
目前梳理如下:魏期介——Apex predator的商业布局已被纪远舟和付雪初联手渗透,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链调查正在进行,余钦闻的法务团队已着手准备反制方案,这只羊不着急。
陆承川——上次在别墅之后,付雪初发来一份他名下公司的财务往来截图,其中有几笔款项和魏期介的关联公司存在间接联系。牧羽秧把这份资料存进了“待收网”文件夹。这是个色胚,也不着急。
昭群御——昭群御那边暂时没有大动作,他连这家伙的面都没见过。
牧羽秧给余钦闻发了条消息,让他留意昭群御的动向。余钦闻秒回了一个“oK”,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烧退了吗?没退别谈工作。”
牧羽秧回他“退了”,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目光从备忘录上移开,落在书桌前那把被柳司陌遗忘的备用吉他上。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吉他放在膝盖上。
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粗的E弦,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
休假不能去练习室,但许今堂的请假条上没有写“不准在房间里弹备用吉他”。
许今堂还是太嫩了。
然后拿起拨片,随手弹了几个分解和弦。
G大调,Em小调,cadd9,d7。
最简单的和弦进行,但旋律线在他脑海里自己浮现出来。
他把拨片换成指弹,右手拇指在低音弦上缓缓走动,食指和中指在高音区交替拨出旋律。
窗外的阳光从上午移到了午后,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又扑棱棱飞走。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划掉,重新来过。
付雪初的消息又亮了一下——点开一看,是那张玉露照片的续集,新拍了一张,阳光换了角度,叶窗的纹理比上午更透亮。他笑了笑,没有回复,继续低头写歌。
牧羽秧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白亮慢慢变成了傍晚的暖橙,又从暖橙沉入了冬夜深邃的蓝黑。
台灯亮着,光晕照在谱纸上,把那些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铅笔字迹照得凹凸不平。
那首新歌已经写完了主歌和副歌的大致框架,但桥接段始终空着。他试了几种走向,都没成功。
升调太突兀,降调太沉闷,转调又和整首歌的基调不搭。
他放下吉他,拿起手机翻了翻之前付雪初发来的那些文件。
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合同条款在他眼前一行行滑过,和他的和弦进行一样,每条线索都有自己的逻辑,但所有逻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想起白符苍在诊室里说的那句,“你不需要在复仇和生活之间二选一。”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哦对,今天的药还没吃。
再等等吧。
牧羽秧重新拿起吉他。这一次他没有试任何复杂的和弦进行,只是用拇指在低音弦上缓缓地、一遍遍地拨着最简单的根音。
E。A。d。G。
每一下都隔着几秒的间隔,让前一个音的余韵在空气中完全消散后才拨响下一个。然后他开口,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极轻的哼鸣,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往上走,走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停下来。
桥接段找到了。
他把这段旋律反复哼了几遍,拿起笔在谱纸上飞快地写下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节拍器微弱的嘀嗒声交织在一起,在深夜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和弦标记,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把整首歌弹唱了一遍。
主歌是叙事,写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光是什么颜色。副歌是回应,写的是有人在不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只燃了几秒就灭了,但那几秒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桥接段就是那段哼鸣演化出的旋律。
写的是他蹲下身,在灰烬里找到了那颗还没冷却的火种。
火种很小,小到握在掌心里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但他知道那温热是真的。
因为那是他自己身体的温度,不需要别人给,也不会被别人拿走。
整首歌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事,但每一句都在写同一件事。
他曾经以为重生是为了复仇,后来才发现重生是为了重新学会活着。
他把这首歌命名为《余火》。
牧羽秧靠在椅背上,把吉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感受着木质共鸣箱里残存的震颤慢慢归于平静。
这首歌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听而写的,但它一定会在某个时间节点被某些人听到。
也许是在演唱会上,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的录音棚里,也许是在一场还未到来的风暴中心。
它会成为一把钥匙,打开某扇还没出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