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排的是新专辑里一首节奏偏快的曲子，舞蹈动作密集，走位复杂。
柳司陌在前面领舞，嘴里打着节拍，段燎在旁边用手机录视频准备回去抠细节。
牧羽秧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侧脸上，平时他应该是第一个记住新走位的人，但今天他慢了半拍。
抬手的时候手臂像灌了铅，转身的瞬间眼前短暂地暗了一下，像有人把灯光调暗了半档。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用力到眼皮都在微微发抖，然后本能地扶住旁边的镜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触觉比平时更迟钝，凉意传到手腕的时候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扶着镜子，还是只是以为自己在扶着镜子。
“羽秧？”凌书瀚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他站在后排最边上，看到他伸手扶镜子的动作，指尖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然后整只手垂回了身侧。
“没事，有点晕。”牧羽秧把手从镜子上收回来。
他想站直身体，膝盖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那只膝盖今天早上起床时就隐隐酸痛，他只当是昨天做拉伸时用力过猛。
高舒夜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就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用肩膀稳稳地架住了他的重心，然后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许今堂正好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每次排练中途他都会去茶水间接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牧羽秧，水温永远是刚好入口的热度，不多不少。
他看到高舒夜架着牧羽秧的肩膀，看到牧羽秧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泛白的嘴唇。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手腕上，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烫。他把杯子放在最近的音箱上，快步走过去。
“发烧了。起码三十八度五以上。”许今堂的手背贴上牧羽秧的额头，触感滚烫，像是被暖气片烫了一下。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
“不用去医院——”牧羽秧刚开口，就被许今堂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是平时在镜头前温柔宠溺的“师兄看你”。
牧羽秧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段燎去开车，书瀚把今天的排练计划推掉，舒夜帮我把人扶到楼下。司陌给经纪人打电话报备。”
许今堂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柳司陌从镜子里回过神，手里还拿着刚才记录走位的笔记本，他用最快速度拨通经纪人的电话，挂掉之后又追上去喊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牧羽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一个项目评审会。
会议室里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在等他拍板一个金额不小的合同，秘书把他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但他的私人号码设置了紧急呼叫白名单，只有牧羽秧和家里阿姨的号码能打进来。
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经纪人。
他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
“牧总，羽秧在排练的时候晕倒了。疲劳过度加上换季，发高烧。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部，输液退烧。没有生命危险，但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有家属在。”
那边语气很专业，带着高效而克制的礼貌。
但“晕倒”这个词像一记闷锤，砸在牧羽臻胸口，把他接下来想问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问诊时的语速不快不慢，检查动作熟练而温和。
他把听诊器从牧羽秧胸口移开，又翻开化验单看了几秒，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向床边。
两个年轻男生一左一右站着，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许今堂还穿着排练时的运动裤和t恤，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刚才扶着牧羽秧时蹭到的。
医生显然没认出他们是谁，或者认出来了但作为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选择先处理病情。
“疲劳过度，加上季节性病毒感染。体温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你们年轻人，身体是本钱，不能这么透支。”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把病历本合上，笔尖敲了敲封面，“先挂水，留院观察一天，等烧退了再走。等下护士会过来抽血补几个化验指标。”
护士过来扎好吊针，调节好滴速，把输液管固定在床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和许今堂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的轻微声响。
牧羽秧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胶带固定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滴壶里落下来。
许今堂伸出手，把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指腹贴在牧羽秧滚烫的皮肤上。
掌心覆了片刻，又移到他的颧骨上，拇指轻轻蹭掉他眼角因高烧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来回几次之后，他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敷在牧羽秧额头上。换毛巾的间隙，他低头看着牧羽秧紧闭的眼睛和烧得发红的眼尾，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了很久。
牧羽秧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毛巾是温热的，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那只手，那只把毛巾放在他额头上之后还停了很久的手，是凉的。
他不需要睁眼就知道是谁。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力道没收住，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牧羽臻站在门口，围巾胡乱搭在肩上，一看就是接到电话后从公司直接飙车过来的。
他身后跟着游昼。
游昼是在医院大厅遇到牧羽臻的，看他急得连电梯都等不了直接爬了四层楼梯，便默默带他上来。
牧羽臻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病床上那个额头敷着湿毛巾、手背扎着吊针、闭着眼睛烧得满脸通红的人身上，所有的焦急和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压下，化成一种极克制的沉默。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没有叫醒牧羽秧，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弟弟因为高烧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注意到了床边那个年轻男生，正把手从湿毛巾上轻轻收回来。
许今堂。
许今堂在他推门进来时就站起来了。
此刻他站在床边另一侧，和牧羽臻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
他也认出了牧羽臻。牧羽秧给他看过那张兄弟合影，照片里的哥哥把弟弟扛在肩上，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牧总。”许今堂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在医院环境里习惯性的收敛，“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病毒感染。已经挂了退烧药，需要留院观察一天。”
牧羽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总决赛直播里看到许今堂和牧羽秧隔着镜面同时伸出手指的画面，在跨年夜的电视机前看到许今堂侧头看向牧羽秧时嘴角那个不太标准的弧度。
他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被许今堂吸引，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个人，但他记住了那些镜头，
那些镜头里的许今堂，看牧羽秧的眼神，和他自己年轻时看某些人时很像。
“他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牧羽臻问。许
今堂没有翻手机备忘录。
那个备忘录里记着牧羽秧每天吃了什么，
“晚上喝了几口粥。今天早上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豆浆。他这段时间食欲一直不太好，我已经在盯着他吃了。”
牧羽臻没有评价许今堂的答案。他只是把目光从许今堂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牧羽秧脸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牧羽秧的额头
做完这些，他拉了一把空椅子，在病床另一侧坐下来。两把椅子，一把在左，一把在右。
许今堂也坐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牧羽秧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左手边是许今堂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掌心，每隔一会儿就用指腹试探他手心的温度，确认热度是否正在缓缓退去。
右手边是牧羽臻的手背，偶尔碰一下他的手腕，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他碰碎。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也在医院，也是病床，也是手背扎着吊针，但坐在床边的人只有一个。
那时候牧羽臻坐在他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像一个在做临终祷告的人。
许今堂不在。
这辈子两人都在。
他动了动手指，左手轻轻勾住了许今堂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右手翻过来，握住了牧羽臻的手背。没有人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和走廊里护士台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许今堂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嵌进牧羽秧的指缝里，没有说话。牧羽臻看着弟弟勾住自己手背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淡金色的条纹。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但病房里的暖气很足，吊瓶里的药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心电监护仪的绿线有规律地跳动着，像是用最恒定的节奏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还活着。
这一世，他不再是桥洞里无人知晓的冻殍，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遗弃在角落里的残破躯壳。他爱的人，爱他的人，都在这一方小小的白色空间里，注视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晚上，牧羽臻开车送两人回公寓。
公寓楼下，许今堂扶着牧羽秧下车，牧羽秧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但人还是有点虚，踩在地面上时晃了一下，被许今堂稳稳地扶住腰。
牧羽臻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许今堂把他弟弟一路扶进公寓大门，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玻璃门合上之前低头替牧羽秧拉了拉滑下肩膀的外套。
引擎没有熄火，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半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从那个叫“小秧的同事”的文件夹里，把许今堂的歌移回了主播放列表。
做完这件事，他发动车子，驶入冬夜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