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少女的一瞬间,沈砚的脑海里想起了曹植流传千古的名篇名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那少女背着手,眉目间的美好难以用言语形容,体态轻盈优雅更是足以让每个男子心神恍惚。可沈砚看着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她才微微眯起明眸,扁嘴道:
“不会不认得人家了吧?坏大叔,没良心......”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软了些,也稳了些。
沈砚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茫然道:“小宓,你......长这么大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笨,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好久没有见到过甄宓了啊,在他的印象里,那只是个小女孩而已......贪吃,爱闹,整天跟在他后面要东西吃,爬树爬墙,跑得比男孩还快,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现在忽然之间,这个小女孩却摇身变成了一个倾国美人,亭亭地站在那儿,让他整个人都有种做梦般迷幻感。
“人家都十六岁了......嗯,就差几个月呢。”甄宓目光闪动,顿时露出几分娇俏顽皮,歪着头看他。
这神情这才让沈砚有了几分熟悉感,对,就是这个样子,小时候她每次偷吃了东西被抓到,也是这么歪着头看他,指望他把责任揽过去。
“大叔过来呀,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能被雨淋哟,不然蝉姐姐会骂我的!”
她转身往亭子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招手。
“蝉姐姐?”沈砚跟着走过去,有点好笑,“她什么时候成你姐姐了?”
甄宓身后小亭花草掩映,藤萝爬满了柱子,花开得正盛,站在亭中,一股香气便沁入鼻端,也不知道是花香还是身旁女孩儿香。
“傻大叔,这里啊,曾经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天地哦。”甄宓扶着栏杆,看着湖面,声音低了一点,“小时候我总一个人跑来这里坐着,谁也不知道,现在大乔姐姐改成了这个样子,也是我想要的,你喜欢吗?”
“啊?”沈砚这时才明白园名是有含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怎么跟呆头鹅一样。”甄宓转过身来,嗔怪地看着他。
忽然俏颊染晕,咬着嘴唇鼓起勇气,将一只白玉般纤掌伸到他面前。
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点抖。
沈砚看着她,好一会,总觉得有一些别扭的感觉。眉目之间,宛然还是从前那个女孩儿......那个蹲在台阶上啃糕点的丫头,那个被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笑个不停的小孩子。他苦笑了一声,轻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甄宓小鼻子一皱,纤掌抬起,大胆地掩住他嘴。
“大叔,我啊,等这一天,已经五年了哦。”
她的手心很暖,带着一点潮气。
“你知道吗?从五年前开始,我还是懵懵懂懂的时候,我就暗自在心里跟自己说,嫁给这个大叔好了,那样就每天都有好吃的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但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看见那些城里大叔大婶们,他们对你尊崇目光,看见每个人都那么爱戴和拥护,我也知道了你是大家的英雄,后来,你也成了我的英雄,救了我的娘亲。”
“大叔啊,在我的心里,就已经不再是为了好吃的了,你也是我心中最伟大英雄,我仍然想要嫁给你,每天都想要快快长大。”
“我一直在为了你而改变,呐,我学了很多东西。读书,写字,弹琴,管家,待人接物。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又馋又疯野丫头了,我想要陪在你身边,成为你骄傲,就像蝉姐姐、昭姬姐姐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颤:
“大叔,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可以吗?”
温软的手掌松开,少女泪光莹莹地站在亭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如果不要我,那就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好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眼泪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的姑娘。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整个园子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湖面上那一圈圈涟漪一直没停过。
他抬起手,以承诺姿态握住她的小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
他温和地笑着说:
“傻丫头,你这样美丽的姑娘,谁又能拒绝呢?”
甄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力点头,又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湖间清波流转,烟雨蒙蒙如帘,亭中两人渐近。甄宓螓首终轻轻靠在沈砚肩头,梦呓般道:
“大哥哥......”
“嗯。”沈砚还是有些尴尬,手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想了一阵笑道,“当年我教你那首歌,会唱了吧?唱给我听听?”
“不!不要唱那个!”甄宓顿时激烈地反对,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很坚决,“人家都长大了!那首太幼稚了!”
抬首期待道:“再另外送一首歌给我嘛,好不好?”
“唔......嗯......”沈砚眨了眨眼睛。
雨声细细的,落在亭顶的瓦上,沙沙作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那就另外一首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唱得很慢,一句一句地:
“春天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我曾经无知这么想......”
甄宓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到一半,她把头又靠回他肩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烟雨纷飞的小园中,湖边亭间回荡着轻轻歌声。
唱到最后,声音低下去,融进雨声里,分不清哪是歌哪是雨。
过了很久,甄宓小声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以后每年都要唱给我听。”
“......好。”
“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嘛。”
两只手在亭子里勾了一下。雨还在下,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