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张纮,任安祖孙继续向前走。
平阿城的清晨充满活力,四处可见高声叫卖的小贩,担子一头挑着热腾腾的包子,一头挑着豆浆桶,白汽冒得老高,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有活力的孩童追着跑,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跑掉了鞋也不肯停下来穿,行色匆匆的职人夹着工具往工坊赶,边走边啃饼,嘴里还嘟囔着今天要赶的活计。铁匠铺的锤子已经响起来了,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敲得整条街都有了节奏。
一个小女孩举着木剑,轻盈如一阵风般奔过街头,辫子甩在脑后,把路边晾的衣服都带倒了一件,气得身后碧眼少年大叫:“尚香你给我站住!不许再逃学了!”追得气喘吁吁,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一名身材矮小却气势不凡的男子带着几个大汉抱着手在一座大楼前驻足,仰头看了半天,不冷不热地问道:“这也是你盖的?”旁边那人挺起胸膛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走了,留下那几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再远些,一个高大得出奇的男人正跟几个身形单薄的学生蹲在路边小摊前,一边吃着包子豆浆,一边指手划脚地扯什么天文星象,包子渣掉了一身也不管。听得旁边老板直翻白眼,心想这几个人占了我两张桌子,就吃了四个包子,还喝了六碗豆浆。
“这平阿城啊,可真是个妙趣横生的地方啊。”任安捋着胡须,怡然自得地轻声说道。
孙子在一旁应了一声,扶着他慢慢往前走,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地向前挪。
......
“夫君可是还在为选妃之事烦恼?”
一家人用过午膳,貂蝉看着垂眉不语的沈砚,轻声问道,虽然沈砚身份不同了,从主公变成了王,马上又要变成皇帝,但她仍然没改口,还是叫夫君。两人间感情也依旧真挚热烈,跟当年在长安外两人初遇时的那座小院子里时没什么两样。
现在平阿宫殿基本都已经修建完毕,沈砚一家也搬到了宫中,也有汉宫迁来的宫女,以及甘宁从海外带回来的夷女侍候,人手多了好几倍,屋子大了好几倍,廊子长得走一圈要费一刻钟,可沈砚总觉得不如从前那宅子自在......从前推开门就能看见人,现在推开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没有什么烦恼的,张子纲这家伙老是夹缠不清。”沈砚摇头失笑。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
后宫三千,听着很美,说书的最爱讲这个,实际上想想就让人头疼......那么多人,住在哪里,吃什么,穿什么,谁管谁,出了事谁负责,病了谁去看,死了怎么办,年节怎么赏,犯错怎么罚。
光是想一想那些账册、那些规矩、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人事,沈砚就觉得累,他也不会做那种没感情的种马,一个个名字对不上脸,见了面还得问你是哪一位,那算什么日子。
“子纲先生也是一片忠心,夫君其实也该考虑考虑。”貂蝉温柔地说着。
她坐在他旁边,替他重新斟了一杯茶,动作轻缓。忽又抿嘴一笑,眼里闪过一点狡黠:
“不过,夫君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呀?”
“什么?”沈砚怔了怔。
貂蝉轻笑不语,拉着他就往外走。
“你们有事瞒着我?”沈砚看着几个人的表情,疑惑地皱眉。
昭姬和大乔小乔齐齐给了他个白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想”,小平昭举着小手喊着阿爹要跟上来,却被昭姬一把拉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孩立刻捂着嘴偷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转出宫门,沿着幽影回廊走去,这一条建在湖上的长廊和乔家庄几乎如出一辙......雕花的栏杆,挂灯的柱子,脚下木板走上去有轻微的回声,两边湖水从板缝里看得见,绿幽幽的,偶尔有鱼跃一下,荡开一小圈水纹。
尽头是一个小园,门上四个大字“蒹葭苍苍”,园名便为蒹葭,字写得很好,笔力清瘦,落款是个小小的“乔”字。
“夫君请进吧。”貂蝉微微一笑。
沈砚莫名其妙,无语道:“你搞什么鬼呢?”
“快进去就是嘛!”
娇嗔声中,沈砚被推入小园,身后园门呀地关上。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大乔设计的园林有着天马行空新奇构思,却又让人不得不赞叹不已,就如这处小园,山色水光,秀林碧波,相映如画,绝美无比。
假山堆得不高不矮,水引得不急不缓,树栽得疏密有致,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却一点也不乱。石是特意从南边运来的,水是引了活泉进来的,树种下去的时候就算好了十年后的样子。
一条鹅卵石小路曲折蜿蜒,旁边幽草丛生,不知去向。石头上还带着雨后的湿痕,踩上去有点滑。
沈砚沿路缓步而行,走到半璧镜湖边时,天空中忽然细雨蒙蒙而下。
雨很小,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满湖清光顿时处处涟漪,一圈圈地荡开,互相撞在一起,碎了又圆。湖边的柳条被雨打得微微下垂,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进水里,又起一圈。
眼前这如画的风景实在让沈砚有些痴怅,他不禁想要蹲下身在湖水中拨动一下,听听水声。忽然旁边不远处一个清柔的声音传来:
“你来了。”
沈砚回头望去,顿时呆住。
湖光映着雨景,幽林连着青天,这朦朦江南风光中,一个微笑的少女站在水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颜色浅得像刚泡开的茶。头发梳得很简单,只插了一支簪子,雨丝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细细一层,她也懒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