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这边把事情缘由都说出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甚至还有点……期待:
“赵韪将反……是将投楚公么?那……倒是好事啊!”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蜀中本土派是最坚定的投楚派,他们早就看清了天下大势,也早就拿定了主意,与其跟着刘璋在这四面环山的地方耗死,不如早一点归附那个庞然大物,赵韪是蜀人,益州本土出身,很多人一直将他当成自己人,若他真能借着楚公的名头把事办成,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他和法正、张鲁勾结,怎会投楚公!”
张松一句话砸下来,屋里顿时变了颜色。
法正代表汉室,张鲁是天师道,跟朝廷跟楚公都不对付。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图的东西绝不会是归附那么简单。
黄权皱起眉,盯着张松:“子乔此言,可确切么?”
“诸位出去到城门和军营查探一下便知!”张松提高了声音,“说不定军械库也已经落入其手!这几个人不知道谋划了多少时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秦宓一眼,咧嘴苦笑:
“他们本来还想借你们几位的势呢。现在看来,却也没多大必要了。”
秦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怒。
他想起来了,那个爬窗而入的神秘人,那封笔迹与报纸题词一致的“楚公手书”,那句时间不多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而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差一点就成了戏台上的道具。
杜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法正此贼,竟敢对任先生下手!吾等绝不与其罢休!”
屋里一阵骚动,有人骂,有人咬牙,有人攥紧了拳头。
“恐怕他不光敢对任先生下手。”
张松忽然开口,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他颓然坐了一会儿,肩膀塌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可随即,他又抬起头,伸手按着眉心,沉吟了片刻。再开口时,那点颓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断:
“还有我等,谁也逃不掉。”
“诸位,请立刻聚集家族之力,准备与贼人作战,府中的丁壮、库房里的器械、能调动的车马,全都清点出来。还有刘益州府上,也务必照看一二,绝不能让人动了主公!”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我去说服一个关键人物。”
“子乔说的是……”秦宓沉吟道。
“吴懿。”张松领首,“此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吴懿,这个名字的分量,在成都仅次于刘璋。
他是刘焉死后三大拥立重臣之一,如今庞羲被贬斥,赵韪将反,三大重臣里还留在成都城中的,只剩他一个。他与刘家的关系深到没法再深,父亲跟刘焉是生死之交,他自己和刘璋情同手足,妹妹更是与刘瑁订有婚约。
而且吴家在蜀中的生意做得极大。盐、铁、丝、漆、药材、马匹,哪一行都有他们的字号。说他们掌握了蜀中的经济命脉,一点都不夸张。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话,比十个任安都管用,虽然他没有任安那种道德声望,但他手里有真真切切的力量,钱、人、渠道、影响力。
“我跟子乔兄长一起去吧。”
一名青年站起身来,他姓杜名琼,是杜寻的孙子,也是任安的学生。年纪虽轻,才能却一向被众人认可,是蜀中公认的后起之秀。
张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拒绝。多一个人,路上多一份照应,也少一分被截住的风险。
“吴懿是东川派首脑,”秦宓却还是皱着眉,“子乔确定能说服他?”
东川派和蜀中本土系一向水火不容。几十年的恩怨,积下来的嫌隙,不是一句“大敌当前”就能抹平的。秦宓的担心不无道理。
张松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放心,某颇有把握。吴懿和刘益州关系深厚,绝不会坐视赵韪谋反成功,再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和他还有一层关系。”
众人都茫然不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明白这一层关系是什么。
张松却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起自己那名同僚,那个深夜戴着面具出现在暗室里、声音压得很低的女子。虽然彼此戴着面具、不知真容,但凭借说话的嗓音、遣词的习惯,还有某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他早就猜出对方十有八九就是吴懿那位号称有凤姿之相的妹子。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
他完全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成为千机府一员的,一个深闺千金,半夜翻墙递情报,扮作卖菜妇、挑水工在城里穿行,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大概是全成都唯一能帮上忙的那张牌。
与此同时,吴府后园。
“小姐,您就戴上吧,不然大公子看到,又要责骂奴婢了。”
一个小丫环捧着一块白色的布条,委屈地嘟着嘴劝道。
亭子边上,一个少女正托着腮看鱼,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金的、花斑的,慢悠悠地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她看得很专心,仿佛那几尾鱼是天下顶要紧的东西。
“说了不戴,啰嗦什么!”吴凝一瞪凤目。
小丫环缩了缩脖子,还是不死心,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把那块白布往小姐头上包。
吴凝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记眼刀。
小丫环只好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
“就算刘瑁不死,本姑娘也不会嫁他!”吴凝随手向池塘里扔了一片草叶,看着那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沉下去,“本姑娘是要去平阿的!”
“大公子可不会答应……”小丫环小声嘀咕。
“需要他同意吗?”吴凝抬起下巴,说得理直气壮,“在平阿,只要自己愿意,人人都能平等地生活。本姑娘可以写文章卖钱,懂不懂?臭丫头你笑什么?我写的文章不好吗?还有,我还会画画儿,会弹琴,我这么厉害,还用得着看谁脸色吗?”
她说得兴起,抬起头,向往地向东方看了一眼。
随即又叹了口气。
平阿,多么让人神往的地方啊。
那里的姑娘可以自由自在地四处走动,可以抛头露面,可以做生意、写文章、进学堂、当差办事。不用像蜀中的女子一样,一辈子闷在闺中,等着爹娘定下一门亲事,然后从一个院子搬进另一个院子,直到老死。
她从《平阿新报》上看到过那些故事。一篇一篇地看,看完了折起来,藏在枕头底下,夜里偷偷拿出来再看一遍。
“翅膀硬了,确实可以不看为兄的脸色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主仆二人忙站起来,对望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
小丫环躬身行礼,退到一旁。吴凝却笑嘻嘻地转过身,挽住来人的胳膊:
“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就是很想去平阿瞧一瞧。”
“这话说得,谁不想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