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宓府中,这位名士正急得团团转,他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茶水早就凉透了。几个家仆站在门口,被他支使出去又召回来,跑得满头大汗。
一见张松进门,秦宓顿时慌忙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子乔!不好了!”
张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怎么了?”
“任安先生……”秦宓的脸白得像纸,“任安先生今早出门散步时,失足跌倒,如今已是昏迷不醒了!”
厅堂里死一般寂静,张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任安今早出门散步。失足跌倒,昏迷不醒,偏偏是今早。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人。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赵韪动手了,不,不是赵韪,是法正。那个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的人,早在几个月前就把这颗棋子摆好了位置,只等今天轻轻推一下。
张松慢慢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侥幸了。
“子乔……现在怎么办?”秦宓的声音在发抖。
任安今年七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的人,本该在老家安安稳稳地养老,喝喝茶,晒晒太阳,听听孙辈背两句《论语》。可这位老先生偏偏闲不住,他这一辈子,就只做了一件事......讲学授业。从二十岁开馆收徒,到如今年过古稀,整整五十五年,一天都没断过。
他这一次来成都,是成都几大宗族联名相请的。
成都这些宗族想学平阿的样子,把城里大大小小的书塾整合起来,合成一座书院。请任安来做山长,主持其事。
家里人劝任安,说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说成都路远,说这种事让年轻人去办就好,他只是摆摆手,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匣子批注过的旧书,还有一方用了四十年的砚台。
七十五岁的人,背着这么点东西,就上了路,来到成都城。
来到成都的任安有个习惯,几十年雷打不动,每天清晨天刚亮,就要出门散步,走的不远,就在住处附近几条巷子转一圈,看看街边的树,听听铺子开门的声音,偶尔跟早起的老头儿点个头。他说人老了,身子不能僵,脑子更不能僵。
今早也是这样,陪他出门的是小孙子任适,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皮得很,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两眼。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趟再平常不过的散步,出了事。
张松和秦宓赶到任安下榻之处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城西一处借来的宅子,院子不大,平时住个三五户人家都嫌挤,今天却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有穿深衣的文士,有着布衣的老者,有带着家仆的世族子弟,还有几个站在墙根底下、连门都没资格进的穷书生。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地响成一片。
“子敕兄来了!”
“子乔兄……”
不时有人转过身来打招呼,拱手、点头、让路,张松一概只是匆匆回礼,脚步一刻不停。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只想找一个人。
“公衡!”他一把拉住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声音发紧,“任先生怎样了?”
那青年名叫黄权,亦是蜀中本土的杰出人物,素以沉稳见称,此刻他却一脸悲戚,眼眶都是红的:
“先生至今昏迷不醒。金医师看过了,出来直摇头,说……只能预备后事了。他老人家年事太高,这一摔,怕是撑不过去。”
张松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耳朵里嗡嗡作响,黄权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
预备后事。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砸得他心里空荡荡的。
他还指望着靠任安的声望挽救危局呢!
整座成都城,能说一句话就让万人信服的,只有这一个老人,只要任安站出来,指着赵韪说一句此人有异心,那些还在观望的宗族、还在犹豫的士人、那些只听任安讲课的普通百姓,立刻就会站到他这边,赵韪再会演戏,也演不过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可现在,这个老先生躺在屋里,人事不省。
“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啊?”秦宓急得声音都变了,“先生出门不是有人陪着吗?”
黄权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点,指向院角。
那里站着个半大孩子,正是任适。小孩儿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纸,被人问一句,就哭一声,话都说不囫囵:
“我……我就是贪玩……看到路边有新出的《平阿新报》,就凑过去看了一会……回头的时候,先生就已经倒在路边了……”
秦宓还要再问,张松却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下扯着,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用说,此定是法正之谋。”他轻声说,“此人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万念俱灰,这四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什么?”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没听明白。
秦宓却听懂了。他脸色一变,迅速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子乔,到密室说话。”
片刻之后,除了贾玑二人不便参与,蜀中本土派的头面人物已经在一个狭小的密室里会齐。
屋子不大,只摆得下一张长案和七八张凳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任安的手笔,写的是“守正”两个字,墨色已经很旧了。案上点着一盏灯,灯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到底怎么回事?”
开口的是杜寻,蜀中最大世族杜家的家主,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一坐下,屋里其他人便都不出声了。
张松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一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刘璋出城巡视军营,赵韪随行,城北守备营悄无声息地换了人。城门加派了守军,进出已经不通。昨夜有人假冒楚公使者,勾连本土宗族。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法正和张鲁。
他说得很慢,很平,没有添油加醋,可每说一句,屋里的空气就沉一分,等他说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