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那蹋顿派人献上一颗首级,想要求和?”
蒋钦听到传令兵禀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他把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一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砍了。”
帐下将领都怔住了。传令兵更是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将、将军,是说那使者……”
“我说砍了。”蒋钦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连同那颗首级一起,挂到营门上去。”
开什么玩笑,你想挑事就挑事,想求和就求和?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真要讲和,就该把儿子送来做人质,把袁家那两个兄弟绑了送过来,再献上牛羊马匹、割地称臣,这才叫求和的诚意。如今随便砍个不知名的小角色,提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来换一条活路......做梦吧。
蒋钦根本懒得理会,大军拔营,继续向东推进,直扑蹋顿的老巢。
蹋顿的大帐里,这几日就没安静过。
四面八方的军情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坏,先是苏仆延全族覆灭,接着是乌延、能臣抵之接连被扫平,然后那些依附乌桓的小部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短,也越来越骇人......
蹋顿越听越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抢过无数村子,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谈条件,甚至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就这么一路杀过来,快得让人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身边一名心腹智囊察言观色,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王上,楚军所恶者,袁氏也,王上不如将袁氏兄弟擒下,献于楚将,卑词求好,自可保全。”
蹋顿皱起眉头,沉吟不语,半晌才踌躇道:“袁本初于我有恩,如今其二子危急来投,我若行此等事,未免太不义了。”
那心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蹋顿最是了解,知道这位王上哪里会真讲什么义字。方才那一番话,无非是在自己面前装装模样,顺便找个台阶下罢了,既然主上想要台阶,那就给他搭一个。
于是他知趣地低下头,用更轻的声音说道:“不过……我听说袁家二子暗中密议,要夺王上之权,以恢复他袁家故土。这话是他们的随从喝醉了说出来的,未必作数,但……”
“啪!”
蹋顿一巴掌拍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竟有此事?此二贼吾必杀之!”
他立刻下令,请袁尚、袁熙来帐中议事。
不料袁尚颇有些小聪明,见机不妙,早就躲回自家军营里去了。使者来回跑了两趟,他只托词推脱,死活不肯来,最后还捎来一句话:“狼王若出兵,某等愿为前锋。”
蹋顿闻报,气得脸色发青,正欲与那心腹商议对策,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上!蒋钦大军已然杀到!最南面几个族落……风卷残云一般,全荡平了!”
蹋顿身子一晃,扶住案角才没倒下:“你、你说什么?”
“还有……还有拙台大人的首级,被他们送回来了。”
拙台是他的幼弟。
大帐里死一般寂静。
蹋顿盯着地上那只木匣,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方才的怯意、犹豫、算计,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他好歹是有狼王之称的一方霸主,草原上的汉子可以怕死,但不能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不敢还手。
“好……好得很。”
蹋顿忽然笑了。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狠狠劈落......
“咔嚓!”
帐中那张厚实的木几应声断成两截,碎木屑飞溅开来。
“楚人欺人太甚!”他厉声喝道,声音震得帐顶都在抖,“某誓与之死战到底!”
决心一下,他就不再狐疑,号令一道道传出去,整个营地顿时沸腾起来。两万七千名乌桓精骑迅速集结,一万名披甲执弓的勇士列队完毕,还有乌桓人独有的套索兵也全部到位。林林总总凑在一起,足足四万人马。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草原上久违地响起了出征的号角。
就在蹋顿准备出兵的时候,西边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一支军队从雪原尽头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蹋顿大惊,急忙登上高坡观望,待看清旗号,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竟是他的从弟、如今的乌桓大单于楼班。
楼班与蹋顿的关系,此前其实一直很紧张,两人毕竟有过争权的旧账,彼此心里都存着疙瘩。后来多亏丘力居之弟松明干从中斡旋,关系才缓和了许多。楼班也率部分族人迁往西北,与蹋顿分开放牧,各过各的日子。
这次他能率军来援,完全是松明干力劝的结果,老人在帐中拍着桌子说,毕竟大家都是乌桓同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可不救,你若不去,等楚军灭了蹋顿,下一个就是你。
蹋顿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去,向楼班和松明干连连致谢,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其他乌桓小部族也纷纷前来会合,有被楚军打散后逃过来的残部,有原本持观望态度如今不得不站队的中小部落,还有听说要打仗赶来分一杯羹的游侠儿。人马越聚越多,最后竟集齐了七万大军。
浩浩荡荡,声势震天。
而据回报,蒋钦只带了万余人前来。
兵力对比,悬殊到了可笑的地步。
当年丘力居鼎盛之时,乌桓人纵横辽东,也没有过这般强盛的军力,毕竟那时汉朝余威犹在,丘力居再狂也不敢这么出风头。如今汉朝早已名存实亡,中原打得一塌糊涂,谁还管得了草原上的事?
蹋顿和楼班二人并马立于阵前,望着自家漫山遍野的骑兵,都不禁志得意满,胸中野心勃发。
蹋顿转头笑道:“你我二人若得了中原那花花世界,岂不远胜在这苦寒草原上争夺些许蝇头小利?”
楼班重重点头,眼中放光:“兄长所言极是!今日一战,正是我乌桓人族运之战!”
蹋顿抚掌大笑,笑罢,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被自己砍了脑袋的古罗多,心中微微一刺,慨叹一声,随即挥动长刀,传令大军出发,迎击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