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辽东,早已不是别处还能看见几片黄叶挂在枝头的深秋光景了。
寒风裹着碎冰碴子,从北边的草原上刮过来,刮得天地间一片灰白,辽东郡和辽西郡一带,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原,偶尔有几棵枯树立在雪地里,枝干被冻得发黑,像是被烧焦了一般,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一动不动。
辽西郡城阳乐,是吕布势力范围内一座不算太大的城池,城墙是夯土筑的,年头久了,墙面上布满了裂缝,被冰雪一冻,裂缝里渗出的水结成了冰棱,远远望去,城墙像是镶了一圈银边,城头上插着吕布的旗号,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已经冻硬了,展开在那里,像一块铁板。
城里头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街道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直响,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袍的士卒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卷走了。
阳乐城中,有一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亲兵,冻得直跺脚。
院子里的正屋中,炭火烧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屋里的寒气。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魏续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只酒碗,碗里是辽东本地酿的烈酒,辣得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总算能让人觉得还活着,他穿着厚重的皮裘,但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打心眼里觉得难受。
“他奶奶的,这鬼天气。”魏续又灌了一口酒,把碗重重搁在案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忍不住骂了一声,他的脚在案下不停地跺着,似乎想把脚底板上的寒气跺掉。
他骂完这句,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宋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公敏,你从昌黎过来的时候,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温侯到底打不打算投楚?“
宋宪比他年长几岁,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时不时抿上一口,神态悠然,与魏续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身上的棉袍比魏续的还要厚,外面又罩了一件狐裘,看起来倒是比魏续从容得多。
听到魏续的问话,宋宪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
“都这么久了,要投早就投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看啊,温侯那个人,心比天高,野心大得很,哪里肯轻易低头?他倒好,自己在那里犹豫不决,可曾想过咱们这些底下人的死活?”
魏续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又起身走到门边,探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在近处,这才回身把门关严,重新坐回案前,皱着眉头道:“公敏,你这是喝多了吧?这种话也敢说?”
宋宪却不以为意,反而把酒碗往案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视着魏续,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子继,你跟我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话我今天非说不可。”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侯虽然跟你沾着亲,但恕我直言,眼下的形势已经明摆着了。他还在那里执迷不悟,说什么也不肯低头,可他有没有想过,就凭辽东这块苦寒之地,能挡得住沈砚的大军?沈砚此人,论用兵,论势力,哪一样不比温侯强出十倍?”
“人家已经够给他面子了,给了一个月的期限,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可温侯呢?他根本不管咱们的死活,再这么耗下去,等沈砚大军压境,咱们全得跟着他一起陪葬!“
魏续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低着头,盯着案上的酒碗出神,碗里残存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炭火的红光,像是一汪血水。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苦笑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可咱们能怎么办呢?”
宋宪见他松了口,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把酒碗往案上一扔,霍然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魏续,一字一顿地说道:“子继,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沈砚虽然给温侯限了一个月的期限,可天下谁不知道辽东入冬早、天寒地冻?这种天气,寻常军队根本不可能出兵征讨。”
“咱们何不趁这个空当,主动派人去跟沈砚联络,把这两座城池献出去,作为投靠的投名状?到时候,咱们不但能保全性命,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岂不比在这里活活冻死强上百倍?“
魏续听了,身子微微一震,眼睛瞪得老大,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可是,城中还有成廉和曹性两个人,他们可都是温侯的心腹,我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若是他们不同意,甚至走漏了风声,那可就……”
宋宪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道:“这个我早就想过了。依我看,除了高顺那个死脑筋之外,其余的将领早就人心涣散了,谁还肯真心替吕布卖命?你把成廉和曹性召来,把话跟他们说开了,多半大家一拍即合。万一他们不识时务,非要死忠于吕布不可……。
说到这里,宋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压低了声音道,“那就事先埋伏下刀斧手,直接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拿去献给沈砚,岂不正好?”
魏续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公敏兄,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把具体的方略详细说来听听。”
宋宪见他终于下定决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开口细说......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近。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拍响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魏将军!紧急军情!紧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