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兄,”青年微微侧身,对坐在身旁的另一位同伴低声道,脸上带着笑意,“看来这平阿城,果真是名不虚传,绝非浪得虚名。”
他的同伴年纪稍轻,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身材颀长,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但眉宇开阔,目光沉静明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声音平和:“元瑜兄,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世间传闻,多有夸大之处。究竟如何,还需你我亲眼看过,方知真假。”
这青年姓阮,名瑀,字元瑜,陈留尉氏人,乃蔡邕的弟子,文采斐然。此次南下,正是为了赴平阿探望恩师蔡邕,并拜访几位在此任职的同窗。途中,他偶遇这位自称单福的年轻人,一番交谈下来,深觉对方见识不凡,谈吐间常有真知灼见,迥异于寻常书生,故而结伴同行,引为知己。
马车进入庐江后,道路明显变得更加平坦笔直,车速也快了不少。不过大半日光景,一座恢弘巨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着马车逐渐靠近,那城池的规模也愈发清晰,高耸的城墙向两侧延伸,仿佛望不到尽头。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一片繁忙兴旺景象。
“到了!平阿到了!”车夫在外面吆喝一声,勒住了缰绳。
乘客们依次下车,脚踩在坚实平整、以某种灰白色材料铺就的入城大道上,纷纷举目四望,发出阵阵惊叹。即便还未入城,光是这城外开阔的广场、井然有序的车马人流、以及那巍峨的城墙与高大的城门,就足以让人感受到这座城池的不凡气势。
阮瑀与单福也随着人流下车。阮瑀对单福道:“单兄,你欲拜访的友人居于城中何处?你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他见单福年轻,又孤身一人,有心关照。
单福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元瑜兄美意。在下欲拜访的友人,一在城中官署,一在此间学府。既然已至平阿,倒也不急在一时。久闻平阿新城气象万千,不知元瑜兄可有兴趣,先在这城中随意走走看看?”
阮瑀正有此意,欣然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单兄,请!”
两人遂并肩朝着那高大的城门走去。不料还未到城门洞下,便被几名身着黑色制式号衣、精神抖擞的军士拦下。其中一名军士态度还算客气,抱拳道:“二位,抱歉。此门近日暂闭,用于运送建材。还请二位随人流,从南面城门入城。”
“暂闭?运送建材?”阮瑀顺着军士所指方向,朝门内望去,只见门内不远处,一片区域被简易的木栅栏围了起来,里面尘土飞扬,人影幢幢,许多民夫模样的人正忙碌着,将一些老旧的房屋拆除,清理出砖石木料。他不由奇道:“这位军爷,这是在……”
“哦,这是按照沈郎君的规划,拆除部分老旧坊区,重新规划建设。”那军士简单解释道,“二位是初来平阿吧?新城在南边,比这边好得多,过去一看便知。”
阮瑀与单福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拆旧城建新城?这手笔可不小。两人依言,顺着旁边明显更多的人流,绕向城南方向。路上,只听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行商低声抱怨:“这又是搞什么名堂?好好的房子城池,说拆就拆,多可惜……”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本地老汉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外乡人懂什么!这是沈郎君亲自下的令,还能有错?郎君让拆,自然有让拆的道理!咱们跟着做,准没错!莫要在此胡言乱语!”那行商被老汉一说,立刻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阮瑀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忖,这位沈郎君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威望,看来已是高到难以想象,近乎盲目信从了。
平阿城实在太大,两人绕了好一段路,才来到南面城门。此处更是热闹,入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正在几名文吏模样的人桌前依次登记,核验身份、询问来意、检查行李,虽队伍行进缓慢,却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吵闹。
阮瑀与单福也耐心排队,办了简单的入城手续,领了两块写着编号、盖着戳记的小小木牌临时通行证,这才得以进入城中。
一步踏入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此前在旧城区域所见截然不同。宽阔笔直的道路,以整块的青石板与灰白的水泥拼接铺就,平整得惊人。道路两旁,种植着整齐的树木,树下是砖石砌成的排水沟渠,清澈见底。
临街的房屋,多是二三层的小楼,样式统一中又有变化,白墙灰瓦,整洁清爽。街上行人如织,衣着大多干净体面,神色安详,甚至带着一种别处罕见的、对生活的从容与希望。更有那造型新颖的公共马车,叮叮当当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行驶,不时停靠,上下乘客。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蓬勃的、井然有序的气息。阮瑀与单福方才明白,为何要拆旧建新。与这规划合理、整洁明亮、充满活力的新城相比,那些拥挤、杂乱、卫生不佳的旧坊区,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了。
两人顺着主干道缓缓而行,目光所及,尽是新鲜事物。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花样繁多,售卖着天南地北的货物,其中许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有散发着香甜气息、排着长队的糕点铺;有悬挂着成衣、布料鲜艳的绸布庄;更有那窗明几净、摆满各式新奇物件的杂货铺。街上甚至能看到挑着担子、用奇特工具现场制作一种名为的雪白甜食的小贩,引得孩童们围绕欢呼。
阮瑀本就是个兴趣广泛、富有好奇心的人,此刻简直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不一会儿,他手里便提了不少东西,一把可折叠的轻巧纸伞,几块据说能去污的香皂,一盒包装精致的火柴,甚至还有几样造型别致、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小工具。
路过一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羊肉摊子,他立刻被吸引,买了两大串,递了一串给单福,自己拿着一串深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单兄,快尝尝!这香料调配得着实绝妙!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有人说不到平阿,枉活一世,此言果然不虚!单是这口腹之欲,便已值回此行!”
与阮瑀的兴致勃勃、什么都想尝试不同,单福则显得冷静许多。他接过肉串,道了声谢,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街道的规划、房屋的构造、行人的神态、商铺的经营,乃至那些公共设施上。
他吃得慢条斯理,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似乎透过这表面的繁华,在观察、分析、揣摩着更深层的东西。
“元瑜啊,你这老饕,既如此好口腹之欲,怎不早些来平阿?也省得在别处委屈了你的舌头!”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阮瑀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年岁与自己相仿、身着浅青色文士袍、头戴方巾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这不是如今在平阿为官的路粹又是谁?
“文蔚!”阮瑀顿时大喜,几步上前,一把拉住路粹的手臂,用力拍了拍,“一别数年,可想煞为兄了!你怎知我今日到?”
路粹笑道:“恩师前几日接到你的信,算着日子差不多了,今日特意让我来城门处迎你一迎。我方才去北门问过,守门的军士说你们绕去南门了,这才寻了过来。还好赶上了。”他说着,目光转向阮瑀身旁的单福,带着询问之意。
阮瑀忙介绍道:“文蔚,这位是单福兄,我在途中结识的良友,见识广博,才华非凡,我深为佩服。单兄,这位是路粹路文蔚,我的同窗挚友,如今在沈郎君麾下效力。”
单福不卑不亢地拱手:“单福,见过路兄。”
路粹亦还礼:“单兄有礼。”他见单福气度沉静,目光清澈,心中也生出一丝好感,不过眼下自然是以接待师兄为先。
他对阮瑀道:“元瑜,恩师还在家中等候,不若先随我回去见过恩师,安顿下来,再与单兄把臂同游?”
阮瑀看向单福,面有歉意。单福微笑道:“元瑜兄与师长相聚要紧,不必顾虑在下。我自去寻访友人便是。他日有暇,再与元瑜兄、路兄相聚。”
阮瑀道:“如此也好。单兄在平阿若有任何需要,可到城东蔡府,或者去政务厅寻文蔚寻我。”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在街口拱手作别。路粹引着阮瑀往蔡邕府邸方向去了,单福则独自一人,继续沿着繁华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来平阿,主要想拜访两位旧识。一位是如今在沈砚麾下担任要职的诸葛瑾,另一位,则是诸葛瑾的幼弟,那位让他惊为天人的少年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