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既然散了,几人便移步院中。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舒坦。不远处,小平昭正和甄宓、林婉两个小姐姐玩跳房子。小平昭年纪虽小,却有个极大的优点,极其守规矩。画好的格子,说好的玩法,她一定严格遵守,赢了不骄,输了不闹,就乖乖地站在一边,等着下一轮。
不像旁边某个甄家小妖精,动不动就耍赖皮,嚷嚷着“这局不算”、“刚才脚滑了”,逗得林婉掩嘴直笑。
沈砚坐在廊下,看着女儿那认真又乖巧的小模样,心中满是骄傲与柔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嗯,真不愧是我的女儿!这品性,随我!
这时,府中管事来报,叶乾求见。
沈砚微微挑眉。最近这段时间,叶乾往他府上跑得格外勤快,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带着各式礼物登门。从两位夫人到小公主,乃至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侍卫头领,他都能备上一份恰到好处、不显扎眼却又显用心的礼物。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让他过来吧。”沈砚吩咐道。
不多时,叶乾那微胖却透着精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行礼:“小人拜见郎君。”
沈砚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淡淡道:“叶乾啊,你最近来得很勤嘛。怎么,又有什么故事要讲给我听?”
叶乾嘿嘿一笑,搓着手道:“郎君说笑了,小人就是感念郎君大恩,得了些新奇玩意儿,想着送来给郎君和夫人、小娘子解解闷,纯是一片孝敬之心,绝无他意。”
“哦?是吗?”沈砚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行,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留下,人回去吧。我这儿正陪几位长辈说话呢。”
“呃……郎君稍待,郎君稍待!”叶乾脸上笑容一僵,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个其实,倒真有一点点小事,想禀报郎君,顺便听听郎君的意思。”
沈砚这才“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叶乾左右看看,见童渊等几位老爷子在稍远处闲聊,并未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些,一五一十地低声禀报起来。
原来,他通过自己的商业网络,得到一个颇为确切的消息,徐州首富糜氏家族,似乎正在暗中变卖部分在徐州的产业,筹集巨资,其家主糜竺甚至有举家南迁,将生意重心转移至江东、尤其是平阿的打算!
这与甄家的情况不同。甄家只是部分子弟因河北战乱,来平阿暂居、经商、游玩,其家族根基和大部分产业仍在河北。
而糜家若是举族南迁,那就是彻底将身家性命和未来,都押在江东这块土地上了。以糜家的财富和商业网络,一旦过来,势必在江东商界掀起巨大波澜。
作为沈砚麾下目前商业方面的头号人物,几乎垄断了诸多紧俏商品贸易和新兴工坊股份的叶乾,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与威胁。这段时日他寝食难安,所以才变着法儿地往沈砚这里跑,既是表忠心,也是想探探口风。
沈砚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啜饮了一口。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略显忐忑的叶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叶乾,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希望你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要你不行差踏错,不做害人利己、违法乱纪之事,不做任何对不起我、对不起江东百姓的事,那么,在我这里,就没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你的功劳,你的苦劳,我都记着。”
叶乾闻言,心中稍定,连忙躬身:“郎君信重,小人万死难报!”
“但是,”沈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你也给我好好记住,并且,管好你叶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财富、地位,我既能给你,也能收回。若是得意忘形,忘了本分,或是纵容亲属僮仆,仗势欺人,坏了规矩……”
“到那时,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规矩,是给所有人定的,包括你,明白吗?”
“是!是!小人明白!谨记郎君教诲!一定严加管束,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叶乾额角微微见汗,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但听完沈砚这番恩威并施的话,他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反而真正落了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夏意渐长,空气中已浮动着隐隐的燥热。自汝南郡新蔡县通往平阿的宽阔官道上,一辆由两匹健骡拉着的四轮载客马车,正轻快地奔驰着。
车轮碾过被修整得颇为平坦的路面,扬起淡淡的烟尘。这马车形制特别,车厢宽绰,内里对向设了两排长椅,此刻已坐了四五位乘客,略显拥挤,却也热闹。这是往返于新蔡与平阿之间的固定班车,每日两趟,因客源不断,经营此线的商队获利颇丰。
车厢内,一个体型微胖、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直紧挨着车窗,目光不时警惕地扫向窗外,神情带着明显的紧张。直到马车驶过一处界碑,又前行了一段,道路愈发平坦开阔,两侧田亩齐整,村庄安宁,他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吁了一口气,掏出一方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好了,总算是进到庐江地界了。”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里满是庆幸。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衣着虽不华丽,但浆洗得十分洁净,面容清俊,眼神明亮,气度从容。
他见这商人前后神色变化如此鲜明,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拱手问道:“这位先生请了。晚生看您方才在汝南境内时,似乎颇有些心神不宁,过了界碑,方始放松。莫非这庐江境内,有何不同,能让行旅如此安心?”
那胖商人见这青年虽然穿着普通,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书卷气,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这位公子客气了。看公子模样,想必是第一次来庐江吧?不瞒您说,在汝南那边行走,实在是提心吊胆。袁公路麾下的军兵,于各关卡要道设卡盘剥那是常事,有时索要钱财,有时甚至寻个由头,公然抢夺行旅客商财物,与盗匪无异。”
“这且不说,豫州地界,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失地的流民、啸聚的山匪,也多如牛毛,防不胜防。但一进这庐江,”
他指了指窗外安宁的田野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整齐村落,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嘿,那可就大不一样了!沈郎君治下,吏治清明,军纪极严,那些腌臜事,是绝计没有的。至于盗匪?更是早已绝迹!”
“哦?”青年闻言,若有所思,“在下亦久闻沈郎君麾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只是,这盗匪绝迹……当真如此?如今天下纷扰,何处没有剪径强人?”
胖商人连连摆手,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公子有所不知,莫说大股盗匪,便是三两个毛贼,在这庐江地面上也活不过三天!沈郎君麾下诸位将军,个个骁勇善战,平日里除了操练,就是领着部曲四处巡查、清剿。”
“那些将军们还常抱怨无仗可打,无贼可剿,攒不够军功呢!哪个不开眼的贼寇敢来这里捋虎须?那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么!”
“原来如此。”青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但见道路两旁,阡陌纵横,田亩之中禾苗青翠,长势喜人。
远处村庄,屋舍俨然,虽多是土坯茅屋,却显得整齐干净。田埂上、村口处,时有农人身影往来,神态安然,不见他处常见的惶惶之色。更有几处,能看到水车缓缓转动,将清冽的河水引入沟渠。
他不禁轻声叹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庐江景象,果然与别处大不相同,颇有几分安宁祥和的盛世模样了。”
“那是自然!”胖商人谈兴更浓,眉飞色舞道,“公子您这是去平阿城的吧?我跟您说,这庐江好,那平阿城更是了不得!等您到了地方,亲眼瞧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城!那气象,那繁华,啧啧,保准您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
这商人显然是平阿城的忠实拥趸,加之心情放松,顿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车厢内众人描述起平阿城的种种神奇之处,平整如镜、可并排跑四辆马车的水泥大道;穿梭往来、只需几文钱便能乘坐的公共马车;还有那能流出清澈自来水的水龙头,琳琅满目、汇聚天下奇货的商场……
他描述得活灵活现,细节丰富,听得车厢内几位初次前往的旅客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心中充满了向往与期待。连那气质沉静的青年,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