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话间,却见朱令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高高扬着一封信件,脸上带着惊喜与急切:“大兄!大兄!父亲来信了!是驿递刚送到的!”
朱皓和诸葛玄闻言,神色都是一肃。朱儁年事已高,却被裹挟在流亡的朝廷之中,跟随小皇帝刘协困守河内,处境艰难,一直是朱氏兄弟心头最大的牵挂。平阿新设的邮政系统效率颇高,大大缩短了信件往来时间,在这乱世之中,能相对快捷地得知亲人消息,显得尤为珍贵。
兄弟二人也顾不得方才的龃龉了,连忙凑到一起,就着冬日午后的阳光,急切地拆信阅读。信是朱儁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信中先报了平安,让二子勿忧,随即笔锋一转,提到了河内最新局势。
原来,匈奴于夫罗部与白波贼合流,兵力大增,再次猛攻河内,誓要劫持天子北上。河内太守张扬兵力薄弱,眼看抵挡不住,危在旦夕。
就在这紧要关头,率军前来救援的,并非众人预料中实力最强的袁绍、曹操或公孙瓇,而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物,刘备刘玄德。
“刘玄德?”读完信,朱皓与朱令面面相觑,对这个名字都感到极为陌生。刘备此时官不过平原令,名声不显于中原。
朱皓皱眉思索片刻,迟疑道:“为兄似乎有点印象……此人,仿佛是已故卢子干公的弟子?”
卢植既是海内大儒,又是平定黄巾的名将,德高望重,去年病逝时,天下痛悼。听闻刘备竟是卢植弟子,朱令稍微松了口气:“既是卢公高足,想来应是忠义之士,非那等狼子野心之徒吧?”
兄弟二人心中稍安,但对此突发变故,仍感世事难料。
几乎与此同时,将军府内的沈砚,也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接到了河内方面的急报。看着绢条上简短的消息,沈砚也是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刘备跑去救驾了?”他低声自语,觉得这历史走向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在他的印象里,此时刘备应该还在公孙瓇麾下,或者在徐州一带辗转,怎么突然跑到河内去了?还从平原郡绕过袁绍势力庞大的邺城一带?
情报显示,刘备虽只带了一千兵马,但其麾下关羽、张飞骁勇绝伦,堪称万人敌。这支生力军突然加入战团,对久攻不下、已显疲态的白波军和匈奴骑兵发起了猛烈突击,竟一举将敌军击溃,暂时解了河内之围。
“有意思……真有意思。”沈砚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这位史书上以仁德着称、百折不挠的刘皇叔,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一种方式登上了营救天子的舞台。
他之后会如何选择?是如历史上某些忠臣那般,尽心辅佐汉室,做个匡扶社稷的纯臣?还是会审时度势,在乱世中抓住机遇,逐步积累自己的力量?
沈砚轻轻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北方的棋局,似乎因为刘备这步意料之外的落子,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
......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在平阿城中愈发浓厚,但比这更早唤醒陈定的,是拂晓时分那一声嘹亮的鸡鸣。
陈定,字子静,颍川人士,年方十九。一年前,他怀揣着对天神郎君沈砚治下这片传奇之地的好奇与向往,只身来到平阿。
起初只想略作游历,见识一番,却不曾想,这座仿佛自平地拔起、充满活力的新城,像一块拥有无形魔力的磁石,将他牢牢吸引,自此再未离开,成了平阿城内日渐壮大的平漂一族中的一员。
这座城是如此的不同。它年轻,没有古都的沉暮与厚重的等级壁垒;它充满希望,街头巷尾几乎看不到面黄肌瘦的饥民或愁苦麻木的脸庞;它生机勃勃,清晨的薄雾中,已有勤快的店家卸下门板,准备迎客,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的商贩匆匆而过,学堂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工坊区更是早早响起有节奏的敲打与吆喝。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似乎都目标明确,眼中带着光。仅仅在四五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民生凋敝的江北小县。每每想到这一点,陈定就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不可思议。那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沈郎君,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这简直如同神话。
“子静,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声,是同住一室的郑谭。他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袍倚在门框上,显然是被陈定起床的动静吵醒了。
同为背井离乡、来平阿寻求机遇的平漂,陈定与郑谭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陈定自律到近乎苛刻,每日闻鸡起舞,读书不辍。上午雷打不动去城西那座由沈砚主持兴建、藏书日益丰富的公共图书馆翻阅典籍,或向偶尔前来指点后进的蔡邕老先生请教疑义。
下午研读最新一期的《平阿新报》,了解时政与新奇事物;傍晚则去宏学馆旁听有关律法、政令、算学的课程。若非年龄已超,他定会去报考那座门槛极高、传授格物致知之学的平阿学院。
而郑谭,字公言,同样出身士族,看到的却是平阿另一番景象。
在他眼中,这里是摆脱家族约束、纵情享乐的天堂。美酒、佳肴、新奇的戏剧、动人的歌乐,还有那些打扮入时、能说会道、甚至敢于抛头露面展现才艺的女郎……夜晚的平阿,灯火通明,笙歌不断,深深吸引着郑谭这样的风流子弟。
他昼伏夜出,流连于各色酒楼茶肆、瓦舍勾栏,将家里寄来的银钱如流水般花销出去。
两人同住在官府为游学士子提供的、收费低廉的宿舍,起初因作息习惯迥异,没少闹矛盾。一个嫌对方吵嚷晚归,一个怨对方早起扰梦。
但时间久了,或许是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微妙共鸣,或许是彼此出身教养带来的共同语言,两人竟也慢慢磨合,成了能坐下聊几句的朋友,虽然对人生的看法依旧南辕北辙。
“公言,今日午后,新落成的大剧院有首演,你可去看?”陈定一边整理书卷,一边随口问道。
“去!自然要去!”原本准备回房补觉的郑谭顿时精神一振,眼睛发亮,“听说排演了许久,还有从吴郡、广陵请来的顶尖歌姬舞姬,必然精彩!票我可是早早就托人弄到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陈定失笑摇头。他对歌姬舞姬兴趣不大,吸引他的是沈郎君亲自在报纸上宣传时所用的词句,前所未有的表演形式、展现人力之极、协作之美。
他很好奇,这位总能带来惊喜的郎君,这次又要弄出什么新奇花样。
午后,位于平阿新城中心区域、耗资不菲、历时数月方才建成的新平阿大剧院外人头攒动,盛况空前。这座剧院规模远超旧有那座,外形恢宏,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十数天前门票开售,因沈砚多次宣传,早已被抢购一空。此刻,持票者兴高采烈地验票入场,无票者则聚在剧院外高高的台阶下、栏杆旁,翘首以盼,希望能听到些里面的动静,或是在散场时一睹风采。
陈定与郑谭手持印制精良、标有座位号的票券,随着人流步入剧院内部。一进去,两人便和周围绝大多数人一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微微张大了嘴。
内部空间极为开阔高挑,呈半圆形展开,一层层逐级升高的观众席呈扇形包围着前方宽阔的舞台。舞台比旧剧院大了数倍,上方垂下厚重的绛红色帷幕,此刻尚未拉开。观众席粗略估计,足可容纳数千人。
最令人称奇的是,如此巨大的空间,顶部却并非完全封闭,巧妙地开有高窗,引入天光,辅以四周墙壁上悬挂的众多玻璃灯罩,使得厅内虽人群熙攘,却不觉昏暗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