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君首肯?写什么文章?”朱皓一听涉及沈砚,怒气稍微压下去一些,但疑惑更甚。
给主公写文章固然是好事,但主公身边人才济济,荀彧、顾雍、王粲……哪个不是文采斐然、学识渊博之士?怎么会特意让自己这个一向不务正业、只爱杂学野史的弟弟来写?而且,写文章能写成这副鬼样子?
“写……写些故事,传奇话本之类的……”朱令含糊道,更不敢看兄长的眼睛了。
“故事?话本?”朱皓眉头紧锁,追问道,“写的什么故事?拿与我看看!”
“这……这自然不能给大兄看!”朱令一下子跳起来,连连摆手,脸色都变了。那些《边城奇侠录》里的情节,若是被古板的大兄看到,还不得当场气晕过去?
他急忙岔开话题,上前拉住朱皓的胳膊,“大兄远道而来,定是辛苦了!走,小弟做东,带你去下馆子,尝尝平阿的美食!这边有家酒楼,菜肴味道绝了!”
“下馆子?”朱皓对这个新词还有点不适应,愣神间已被弟弟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兄弟二人来到离住处不远的一家两层酒楼。店面不大,但窗明几净,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香气四溢。跑堂的小二显然认得朱令,热情地迎上来:“朱先生来了?还是老位置?今儿有刚到的江鲜!”
朱令似乎很享受这种熟络,挺了挺胸,神气地一挥手:“老位置!不过今天某兄长在此,把你们的拿手好菜,像那个红烧肉、清蒸鲥鱼都上一份!再来壶好酒!”
两人被引到一张靠窗的方桌旁坐下。朱皓看着这四四方方的桌子,以及周围食客围坐一桌、互相布菜谈笑的情形,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这般围桌共食,乃是市井庶民或军中粗汉的做派,稍有身份的人,皆是分案而食,各吃各的,以示雅洁。
朱令看出兄长的不自在,一边熟练地用桌上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一边摇头晃脑道:“大兄,你这就落伍了。在平阿,大家都这么吃,热闹,亲近!分案而食那套,只有些老古板还讲究。你真该在这儿多住些时日,保准想法大变!”
酒菜很快上齐。当那色泽红亮、颤巍巍、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肉,鲜嫩弹牙、裹着浓稠酱汁的葱烧海参,以及肉质细腻、清鲜无比的蒸鱼摆上桌时,朱皓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他并非没见识之人,但如此色香味俱全、烹调手法显然迥异于寻常的菜肴,却是平生仅见。尤其是那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甜适口,滋味之醇厚,令他几乎要将舌头吞下去。
一顿饭,朱皓吃得有些恍惚,心中五味杂陈。这平阿,不仅市容新奇,连饮食都如此令人惊艳。自己这个弟弟,看来在此地过得是相当滋润。
“大兄,味道如何?”朱令得意地剔着牙,笑眯眯地问。
朱皓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反而严肃问道:“文礼,你老实跟我说,你在此处,既不事生产,又无职司,这购置宅院的钱财,还有这锦衣玉食的花销,从何而来?”他指着满桌价值不菲的菜肴,“莫不是……”
朱令心里咯噔一下,额头差点冒汗,支吾了半晌,眼看兄长脸色越来越沉,只好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大兄若不信,自去问沈郎君便是!小弟所言,句句属实!这写文之事,报酬丰厚,皆是郎君定下!”
他心下哀叹:可不是嘛!都是沈郎君唆使我写这些的!稿酬也是他定的价!可这话,他哪敢真对兄长说出口?
不久之后,朱皓还是搞清楚了弟弟所谓的写文章到底是在写些什么。倒不是朱令坦白了,而是沈砚觉得这事根本没必要瞒着朱皓。
在一次例行召见后,沈砚还笑着对朱皓夸赞:“文明,令弟文礼可是个妙人,写的故事生动有趣,很受百姓欢迎,连我都每期必看。此亦是教化百姓、娱悦民心之一途,不必拘泥于经史嘛!”
沈砚本意是安抚,顺便肯定一下朱令的工作。但他低估了朱家,或者说这个时代大多数正经士大夫家庭对此类小道、末技的鄙夷程度,更低估了朱皓对其弟的期望与管教之心。
朱皓当时在沈砚面前,自然是唯唯称是,不敢反驳。可一出了将军府大门,脸色就黑如锅底,气得浑身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弟弟所谓的正事,竟然是在写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给市井小民消遣的传奇话本!还写得那般离奇荒诞!这简直是将朱家的脸面、将他父亲朱儁的一世清名都丢尽了!
他左右看看,顺手就从道旁捡起一根不知谁家掉落的、手腕粗细的短木棍,咬牙切齿地就朝着弟弟的住处方向大步流星赶去。今日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不可!
朱令显然早有防兄之心,自打兄长见过沈砚,他就时刻警惕着。远远看见朱皓气势汹汹提着棍子而来,他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仗着年轻腿脚快,对平阿街巷又熟,在巷子里东拐西绕。
朱皓到底年纪稍长,又穿着官袍,不便奔跑,追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追上,朱令一个急拐弯,差点一头撞到正从另一条巷子走出来、准备去拜访沈砚的诸葛玄身上。
“文礼!你这逆子!站住!”朱皓提着棍子在后面怒喝。
诸葛玄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看着这兄弟二人一个追一个逃的场面,不由愕然:“文明兄,你们这是……”
朱令像找到救星般,嗖一下躲到诸葛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急声道:“诸葛叔父救我!我兄长要行凶!”
朱皓追到近前,见是诸葛玄,勉强压下火气,拱手道:“让君实兄见笑了。家门不幸,出了此等……此等孽障!今日定要好好管教!”说着,又怒目瞪向朱令。
诸葛玄看看怒发冲冠的朱皓,又看看躲在身后做鹌鹑状的朱令,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早听说朱家这位幼子不喜经学,偏爱杂书,如今在平阿靠着写些通俗故事颇有名气,看来是被古板方正的兄长知道了。他心中好笑,面上却只能劝解:
“文明兄息怒,文礼年少,行事或有不妥,慢慢教导便是,何必动气伤身?此乃将军府前,人来人往,观之不雅。”
朱皓也意识到在沈砚府邸附近追打弟弟确实不成体统,重重哼了一声,指着朱令道:“回头再与你算账!”悻悻地扔了木棍,整理了下衣冠,对诸葛玄拱手道:“让君实兄见笑了,皓先行一步。”说罢,又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诸葛玄看着朱皓怒气未消的背影,摇头失笑,这才整了整衣袍,走进将军府。他今日前来,心情与朱皓截然不同,可谓春风满面。
见到沈砚,诸葛玄先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玄,特来拜谢主公!”
沈砚笑着让他起身:“君实何故如此大礼?快快请起。看你满面春风,可是有喜事?”
“同是亲人来访,境遇却大不相同啊。”沈砚听说了刚才门口的小插曲,打趣道。
诸葛玄脸上笑意更浓:“正是拜谢主公提携栽培之恩!”他确实高兴。兄长早逝,他将诸葛瑾、诸葛亮、诸葛均三兄弟视若己出。
如今,长子诸葛瑾在政务厅接替了陈到的文职,跟随荀彧学习处理政务,很快便展现出过人的沉稳与才干,接连处理好几件棘手的民事,被荀彧数次称赞,视为可造之材,如今已是沈砚麾下备受瞩目的年轻才俊之一。
当然,沈砚手下这批人,年纪普遍都不大。最年轻的如周瑜,十七岁便被沈砚委以独立领兵之权,起初颇受非议,但随着周瑜在几次剿匪和演练中展现出惊艳的军事才华,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如今人人皆赞沈砚慧眼识珠,周郎少年英才。
在这种氛围下,年轻有为之士得到重用,并不稀奇。
更让诸葛玄惊喜又有些茫然的是诸葛亮。这小子不知怎的,竟直接从跳级到了更高深的平阿学院,据说还颇受几位学院里那些脾气古怪的格物先生看重,整日里不是摆弄些木头机关,就是埋头写写画画些看不懂的图形符号,问他在学什么,也只说些力、矩、数之类的词,让人云里雾里。
但不管怎样,能进平阿学院,本身已是极大的荣耀和肯定,足够让诸葛玄面上有光,在同僚面前腰杆都挺直几分。
最小的诸葛均,也不再是那个见人就喊爹爹的小糊涂蛋了,虽然现在变成了见到漂亮大姐姐就蹭过去甜甜喊姨娘……这似乎更让人头疼,但总算是有变化、在长大了不是?
诸葛玄自己的一双儿女早夭,多年来早已将兄长这三个孩子视为己出,看到他们各有出色表现,前程似锦,心中欣慰满足,难以言表,对沈砚的感激自然是发自肺腑。
沈砚笑道:“君实不必客气,此皆是子瑜、孔明他们自身勤勉聪慧,我方提供些许机会罢了。日后成就,犹可期待。”
诸葛玄又再三拜谢,这才告辞出来。走到府门外,恰好看到朱皓并未走远,正站在一株老树下,望着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神色复杂,似在平复心情,又似在感慨万千。
诸葛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文明兄,儿孙自有儿孙福。文礼虽不拘常理,然能得郎君赏识,凭自身本事在平阿立足,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如今这世道,与以往不同了。”
“你看那周公瑾,年未弱冠便统率一军;平阿学院里,多少少年钻研奇技;便是市井之中,有一技之长者,亦能得人敬重。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违律法,便由他去吧。”
朱皓长叹一声,苦笑道:“多谢君实兄宽慰。只是我这小弟,自幼便不服管教,如今更是……我也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了。”
打,追不上;管,管不了;人家还口口声声是奉沈郎君之命,这让他这个兄长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