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来到海上。
甘宁活了二十多年，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也敢闯，万军之中也敢冲。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天地之威，什么叫做人力在自然面前的渺小。
他承认，当那仿佛连接天海的、裹挟着毁灭一切力量的巨大风暴毫无征兆地扑向海岸时，他，那个自认永远不会被吓到的锦帆贼甘兴霸，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血液冰凉，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那不是陆地上的狂风，那是大海的狂怒。乌云如墨，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海面，狂风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卷起的海浪不是浪，而是一座座移动的、咆哮的黑色山岳，狠狠砸向陆地。
停泊在简易港湾里的五艘巨大海船，此刻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木料断裂的巨响、帆索崩断的尖鸣、水手绝望的呼喊，全都淹没在风暴压倒一切的轰鸣中。
当这场被岛上土人敬畏地称为神之怒的风暴终于过去，海面重归诡异的平静，天空露出久违的、惨白的太阳时，甘宁从一栋低矮的、用泥土和树枝勉强搭成的草棚里钻出来，吐掉嘴里的沙土，叉着腰，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海岸，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艘耗费重金打造、被他视为纵横四海依仗的巨舰，三艘已彻底解体，残骸和破碎的船板散落在海滩和近海，另外两艘也伤痕累累，船体多处破损，桅杆歪斜，需要大修。而这，还是他听从了沈砚的叮嘱，选择了相对背风的港湾停泊，并将船只尽可能固定的结果。若是在外海遇上……
“这鬼地方……”甘宁狠狠地啐了一口，心有余悸，又充满不甘。
他们来到这座大岛，已经十三天了。按照主公沈砚的说法，这里叫做夷州。岛上确实有人居住，但模样习俗与中原迥异。男男女女大多皮肤黝黑，头发剪得极短，甚至用某种赭石涂抹身体，男人耳朵上穿着木环或骨环，女人则粗露着胳膊甚至腋下，只用简单的布片或草裙蔽体。
他们住的房子更是简陋，用树枝和荆棘围成一圈，顶上盖些茅草，就算是一户人家了。一家老小晚上就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睡觉，行事也毫不避讳，在甘宁这些来自礼仪之邦的汉人看来，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
岛上有首领，不止一个，大概有五六个所谓的王，各自统治着一些部落，住在稍微像样点的茅草大屋里，拥有众多妻妾。普通土人以简单的刀耕火种、捕鱼打猎为生，也会织一种粗糙的麻布。
征服的过程毫无悬念，甚至谈不上战斗。甘宁带来的两千精锐，装备着精良的刀枪铠甲，对付这些还处于石器时代、最多有些骨矛木弓的土人，完全是碾压。
只用了三天时间，几个胆敢组织抵抗的王就成了甘宁的刀下鬼，最后一个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献上了象征权力的骨饰。虽然语言不通，但刀锋和鲜血是最好的语言。很快，甘宁就成了这座大岛上实质的统治者。
他按照沈砚的指示，派人向岛屿四方探索，寻找几种据说可能在此生长的特殊作物，但派出的几支小队搜寻数日，只带回一些寻常的野果和没见过的植物，并未发现主公描述的那种作物。
甘宁有些焦躁。损失了三艘船，若再找不到主公要的东西，这趟远航岂不是亏大了？这天，他正打算把那个仅存的土着王拎过来捶一顿出出气，顺便再逼问一下，那场该死的风暴就来了。
风暴过后，损失惨重，探索无果，甘宁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看着那些在风暴后忙着从废墟里扒拉家当、对着残破的船只指指点点的土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劫后余生、同样灰头土脸的儿郎，甚至看到几个亲卫从那低矮的草棚里钻出来，系着腰带，脸上还带着餍足又尴尬的神色。
他知道，有些土人女子会主动接近他们这些强大的征服者。对此，他睁只眼闭只眼，长途跋涉，生死压力之下，有些事他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收拾一下！”甘宁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沙哑和不容置疑，“能用的东西都搬到那两艘还能修的船上去！修补船只，收集淡水食物，三天后，我们返航！”
既然找不到，再耗下去也无意义。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三天后，经过水手和随船工匠的全力抢修，两艘受损较轻的巨舰勉强恢复了航行能力。甘宁留下近千名士兵驻守这个被他命名为镇海堡的简陋据点，并任命了一名沉稳的部曲督统领。
凭借这一千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战士，足以震慑岛上数万尚处蒙昧状态的土人，并确保这个未来的前进基地不会丢失。
船上则装满了从岛上搜集来的、被认为有价值的战利品：一些粗糙但颇具异域风情的金银饰品、色彩鲜艳的鸟类羽毛、几袋晒干的奇特鱼干，还有土人进献的、据说是岛上特产的香料。
两艘伤痕累累的巨舰，载着剩下的一千多人，缓缓驶离了这片给他们带来惨痛记忆的海岸。甘宁站在长风号的船头，望着身后逐渐变小的绿色岛屿，又看看眼前重新恢复平静、湛蓝无垠的大海，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这大海真他娘的是个又爱又恨的婆娘！”
爱它的浩瀚无垠，承载着无尽的可能和财富；恨它的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副手贺齐，那位严谨细致的青年军官，正一丝不苟地在海图和纸册上记录着此次航行的方位、水文特征以及夷州岛的概况。
航行了数日，天气一直晴好。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海风徐徐，许多水手都来到甲板上晒太阳、整理渔具，或修补船帆。经历了风暴和异域的紧张，此刻的平静显得尤为珍贵。
就在这时，靠近右舷方向了望的一名水手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远处的海面。紧接着，甲板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常，起初是窃窃私语，随即变成一片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哗然，然后又迅速死寂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方向，脸上血色褪尽。
“怎么回事？乱哄哄的！”甘宁从舱室走出，不满地喝道。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甲板上的人群聚集在右舷，却异常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将、将军！”一名亲卫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色苍白如纸，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右舷……右、右舷那边……有条……好大好大的怪鱼！像……像座会动的小山！”
“怪鱼？”甘宁眉头一拧，几步冲到右舷边，顺着众人恐惧的目光望去。
只一眼，甘宁便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握住刀柄的手瞬间沁出了冷汗。
那是一个超出他认知的、活着的庞然巨物！它那黑沉沉的、布满褶皱的脊背露出海面，就像一片移动的、湿滑的黑色礁石，不，比他们的长风号巨舰还要庞大！
随着它缓慢而有力的游动，海面被轻易地分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幽深的V形波纹。一个巨大的、喷着白色水雾的气孔偶尔打开，发出火车汽笛般低沉悠长的“嗤——”声。
它那隐藏在深蓝色海水下的身躯，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仅仅是无意识的靠近，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被这从未想象过的海中巨兽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这恐怖的生灵。有些胆小的水手，牙齿已经开始咯咯打颤。
只有甘宁，在最初的震撼和恐惧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憋闷，混合着强烈的不服气，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
风暴毁了他的船，大海给了他下马威，现在，连这海里不知名的畜生，也敢来蔑视他甘兴霸吗？他这一趟出海，损兵折将，一事无成，难道还要被这头畜生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逃走？
不！绝不行！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那缓缓游弋的巨鲸，胸膛剧烈起伏。挫败感、对大海的敬畏、对损失的痛心，以及年轻人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勇，此刻在他心中交织、冲撞，最后化成一股炽热的、近乎偏执的怒火。
“取我弓来！”甘宁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所有人，张弓！搭箭！弩手上弦！长枪手准备！”
贺齐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兴霸！你疯了？！不可妄动！此物非比寻常，恐是海中巨妖，惊动了它，我等皆要葬身鱼腹！”
“海中巨妖？”甘宁一把甩开贺齐的手，恶狠狠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背脊，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郁气都发泄出去，“某就不信这个邪！管它是什么妖什么怪，既然撞到某家手里，就得尝尝某的厉害！老子倒要看看，是它的皮厚，还是老子的箭利！”
他想起损失的三艘船，想起葬身风暴和海浪的兄弟，想起自己面对风暴时的无力与恐惧，更想起临行前在主公面前夸下的海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