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书房,屏退左右,朱皓亲手解开包袱。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里面是几层防潮的粗纸,掀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物件。
东西还真不少,两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看信封字迹,一封沉稳老练,是父亲朱儁的笔迹;另一封稍显跳脱,是弟弟朱令的手书。
除了信,还有几件叠放整齐、质地厚实柔软的崭新冬衣,看那绒毛,似乎是上好的皮料内衬;一个精巧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样式新颖别致的金银首饰,工艺精湛;两套用蓝布包裹、纸张优良、墨香犹存的线装书册。
看封面题签,是些经史典籍,但版本似与常见不同;最下面,还有两个用彩色丝绸包裹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硬物,不知是何物。
朱皓先拿起父亲的信。朱儁在信中先询问了豫章近况与朱皓一家安好,然后提到,已让朱令携带家书前往平阿,一是向沈砚当面致谢救命之恩,二是让朱令顺道来豫章与兄长团聚,彼此有个照应。信中透着对幼子的牵挂,嘱托朱皓这个长兄多多教导看顾。
再看弟弟朱令的信。这一看,朱皓顿时懵了。信是写给他的,但通篇语气兴奋雀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兄长大人如晤:见字如面。弟已安抵平阿,一切甚好,勿念。父亲嘱弟之事,弟已面谒沈郎君,君侯宽和,待弟甚厚。然弟暂时恐无法南下豫章与兄团聚矣,盖因弟于此间寻得一桩事业,甚是紧要,脱身不得。”
接着,朱令用大量笔墨描述了自己如何偶然为《明报》投稿,如何意外获得沈郎君赏识,如何开始了写作生涯,并沾沾自喜地宣称自己如今稿酬丰厚,每每有新作刊出,洛阳纸贵,平阿文士争相传阅,已薄有文名,颇受追捧。
甚至提到,他用写书所得,在平阿新城一房难求的桃源里小区置办了一处小宅院,环境清幽,邻里多是文人雅士,十分满意。
最后还颇为“苦恼”地表示,邀约不断,实在太忙,让兄长不必牵挂,他在平阿乐不思豫云云。
随信寄上的衣物、首饰、书籍等,都是他用稿酬购置,送给兄嫂和侄儿侄女的礼物。那两个彩色方块,他特意说明,是平阿奇趣阁新出的玩具,名为积木,可拼搭出各种形状,给孩子们玩耍,开发智力。
信末,朱令还附上了他在平阿的新住址,以及叮嘱兄长若有回信或想拜读大作,可按此地址寄送。
朱皓拿着信纸,半晌无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愕,再到哭笑不得,最后变成深深的迷茫。他这弟弟,从小虽也读书,但性子跳脱,不喜经世致用之学,反倒偏爱些杂学野史、奇闻异事。
父亲没少为他头疼。本以为让他来豫章,在自己身边,总能约束教导一番,走上正途。谁能想到,这小子跑到平阿,非但没来豫章,反而搞起了什么写故事?
还成了名人,买了宅子,靠写书赚钱,还能买得起这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物?
朱皓掂量着那件触手生温、做工精细的绒衣,以他的俸禄,不是买不起,但花钱买这样一件非必需品的衣物,他绝对会觉得是奢侈,是浪费!
还有那些首饰、那些精装的书籍……文礼这小子,到底在平阿搞什么名堂?他写的那些故事,真能值这么多钱?
朱皓坐在书案后,看着摊了满桌的礼物和两封家书,尤其弟弟那封报喜不报忧、充满新时代文人气息的信,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不是怀疑弟弟,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跟不上这个被沈郎君影响、日新月异的世道了?
与此同时,平阿新城桃源里小区,一处清雅静谧的小院书房内,被兄长怀疑人生的主角,朱令正遭遇着创作生涯中一次严重的危机。
他披头散发,眼睛布满血丝,盯着面前只写了寥寥数行字的稿纸,痛苦地以手扶额,发出哀叹:“完了……写不出来了……我这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连续多日的伏案疾书,灵感似乎已经枯竭。新构思的情节怎么看怎么平庸,人物对话也显得干巴巴的。越看越觉得羞愧,越写越怀疑自我,几乎想将眼前这堆稿纸抓起来撕个粉碎,然后蒙头大睡三天。
但是他不敢啊!
那个看似随和的沈郎君,可是明确说了,交稿日期铁打不动,若是延误,《明报》开了天窗,就要把他请到将军府特设的小黑屋(其实就是一间安静的书房)里,派人陪着,不写完不准出来!
上次他只是尝试拖稿两天,沈砚就派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天罡卫往他门口一站,啥也不说,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他,那压力……朱令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天可见怜,朱令自己都没想到,他凭着给父亲那段经历添油加醋写成的《边城奇侠录》,一经刊出,竟大受欢迎。
更没想到的是,在沈砚有意无意的点拨,比如闲聊时提到读者爱看主角受挫后逆袭、身份反差带来爽感等,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几乎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后世网络小说中常见的各种爽文套路。
废柴逆袭、扮猪吃虎、奇遇不断、红颜知己……笔下主角乔风的经历越来越离奇,实力提升越来越快,打脸反派越来越爽,情节一波三折,看得人欲罢不能。连沈砚看了最新几期的稿件,都拍案叫绝,私下对郭嘉等人感慨:“这朱文礼,真是个写故事的天才!无师自通啊!”
在这个娱乐极度匮乏的时代,这般情节紧凑、代入感强、爽点密集的武侠小说,其杀伤力是巨大的。朱令的大名,随着《明报》的热销,迅速传遍平阿,乃至向周边郡县扩散。
他年少多金,文采风流,瞬间成了平阿文坛一颗耀眼的新星。平时出入酒楼茶馆,常被人认出,引来追捧议论,可谓风光无限。
然而,人前风光,人后……快点写!
“今天必须交出一章!乔风被五大高手围困悬崖,到底怎么脱身?读者们都等着呢!”,沈砚带着那俩熟悉的天罡卫,又一次恰好路过他的小院,推门进来,也不客气,敲着桌子催促。
朱令欲哭无泪,内心咆哮:“写作是需要灵感和安静环境的好吧!郎君您这么隔三差五带着保镖来催更,跟监工似的,我压力很大啊!灵感都被吓跑了好吗!”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实际上,他也清楚,天下的写手大概都差不多,没有点压力,总会给自己找各种借口拖延——卡文了、状态不好、需要采风、身体不适……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懒癌发作。沈砚这套简单粗暴的催更方式,虽然让他倍感痛苦,但确实极大地提高了他的生产力。这不,被沈砚这么一吼,他感觉堵塞的思路似乎松动了一些,至少,不敢再发呆浪费时间了。
朱令哀怨地看了一眼门口监工的人,叹了口气,认命地抓起笔,蘸饱了墨,忍着抓狂的冲动,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那该死的、空白的稿纸。稿费很香,名声很好,读者的期待也很热烈,但这份甜蜜的负担,有时候真的让他头发一把把地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