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最近对平阿城内,尤其是军队和一些年轻官吏中逐渐滋长的骄狂自满情绪,感到十分不满。之前拿下九江算是迫降,此次轻取广陵,更是因为徐州内乱,蒋钦赶上了好时机,打了一波顺风仗。
真正的硬仗、恶仗,其实还没经历过。可手下这帮人,特别是以魏延为首的一批年轻将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整天嚷嚷着兵强马壮、横扫江东、北伐中原,仿佛天下诸侯都是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他已经在不同场合,三令五申,反复强调要戒骄戒躁,要保持敬畏之心,要认清我们还很弱小,仍需埋头发展的现实。
可这些血气方刚、立功心切的家伙,嘴上答应得好,转头该嚷嚷还是嚷嚷。特别是魏延,这家伙在谢旌手下干得不错,展现出了不错的练兵和执行能力,沈砚觉得他并不像历史上传闻的那么桀骜难驯,或许可以培养,就把他提拔了起来,独领一营。
没想到,这一提拔,魏延更加来劲,俨然成了主战派的急先锋,整天把打过长江去,活捉刘繇老儿挂在嘴边。
没办法,看着蒋钦在广陵立了功,受了封赏,大家都眼热坐不住了,恨不得明天就开战,后天就封侯拜将。
沈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骄兵必败,这是千古至理。必须给这群头脑发热的家伙泼一盆冷水,让他们清醒清醒。他决定,好好给他们上一课,用一种特别的方式。
这天,最新一期的《平阿新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措辞极其惊悚、标题极其吸引眼球的长篇报道:
《煮酒论英雄,江东谁称雄?独家揭秘扬州牧刘正礼之铁血雄师!》
文章开篇就以极其夸张的口吻,宣称本报记者通过潜伏在江东的独家内线,历经千辛万苦,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终于打探到了关于扬州牧、汉室宗亲刘繇(字正礼)麾下真实实力的最确切、最核心、最机密的情报。接着,文章用大量看似详实具体、实则真假难辨的数据和描述,为读者描绘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江东巨兽图景:
刘繇,身为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身份高贵,名满天下,在士人中威望极高,振臂一呼,江东豪杰景从。其麾下拥有十万百战精锐!这十万大军,可不是新募的乌合之众,而是历经战火淬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其中更有数千丹阳精兵,悍勇冠绝天下。
其水师实力更是恐怖,拥有长达十余丈的巨型艨艟斗舰数百艘!这些艨艟战舰如山如岳,航行江上,劈波斩浪,势不可挡。走舸、冒突等各类战船更是不计其数,完全控制了长江天险。
其麾下战将千员,谋士如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繇最近招揽到了一位绝世猛将,名为太史慈,有万夫不当之勇,曾在数万黄巾贼寇中杀个七进七出,救出老母,勇名传于四海,如今已被刘繇拜为军中大将,视为肱骨……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还穿插了一些据不愿透露姓名的江东军卒透露、有商人亲眼目睹之类的佐证,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平阿的百姓和军士们,如今早已养成了看报的习惯,对这份自家官府办的报纸信任度极高。毕竟,报纸上说的许多事情,后来都证实是真的。这次看到这篇报道,起初是好奇,接着是惊讶,然后冷汗就下来了。
“十万百战之师?数百艘大船?我的天爷……这刘繇竟然这么强?”
“汉室宗亲,名望又高,兵力又强,这……这咱们之前是不是小看江东了?”
“怪不得府君一直说要谨慎,要发展,原来咱们对面蹲着这么一头猛虎?”
“那太史慈我知道!确实是个猛人!没想到投了刘繇!”
民众和普通军士议论纷纷,原本因轻松取得广陵而有些飘飘然的心态,瞬间被这篇报道给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对自家报纸的信任,加上江东与己方的关系确实紧张,迟早必有一战,报纸没理由替敌人吹牛,这种朴素的逻辑,让绝大多数人都对报道内容深信不疑。原来刘繇这老小子一直在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太阴险了!
紧接着,平阿大剧院在沈砚的建议下,火速排演并推出了一部新戏,《江东战神太史慈传奇》。这出戏更是将吹捧和艺术加工发挥到了极致。
戏台上的太史慈,被塑造成一个身高两丈、腰阔十围、面如重枣、目若朗星的巨人。他天生神力,能倒拽九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剧情讲述他年轻时,家乡遭数万黄巾贼围攻,他单枪匹马,手持双戟,在贼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得血流成河、天昏地暗,最终成功救出被困的母亲。
后来,他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匡扶汉室,毅然渡江南下,投奔了明主刘繇,成为其麾下头号战神,正准备率领江东雄师,北定中原……
这出戏情节夸张,表演卖力,将太史慈简直塑造成了人间武圣。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同时又心惊胆战。以前戏里也有孙悟空那样的超级英雄,但那是神话人物,离得远。
可现在,这江东战神太史慈,是活生生的人,就在长江对面,说不定正拎着两把大戟,磨着牙,虎视眈眈地准备打过来呢!这种代入感和危机感,瞬间爆棚。
据说,魏延被同僚硬拉着去看了一次这出戏。台上的太史慈大杀四方,威风凛凛,台下观众惊呼赞叹,议论着有此猛将,江东如何能敌。魏延看着看着,脸越来越黑,如坐针毡,戏没看完就借口肚子疼溜了。
回去之后,二话不说,扛起自己的大刀就跑到校场,玩命地练了起来,汗水湿透衣背也不休息。其他一些原本叫嚣着要速取江东的年轻将领,看完报纸和戏剧后,也都沉默了许多,训练更加刻苦,再也不敢轻易提横扫之类的话了。
沈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通过掌控的舆论工具和文艺宣传,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强大的、危险的假想敌。目的就是要敲打内部,让所有人都收起骄狂之心,认识到敌人还很强大,我们仍需努力,从而将那股浮躁的、急于求战的情绪,转化为埋头苦干、拼命发展的动力。都给我老老实实种田、练兵、打铁、搞建设!别整天想着出去浪!
这期《平阿新报》和《江东战神太史慈传奇》的戏本,很快也随着商队流传到了其他诸侯的地盘。
其他诸侯看到报纸,第一反应都是懵的,接着是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曹操拿着报纸,眉头紧锁:“刘繇有十万精兵?数百艨艟?荒谬!此必是沈承墨那竖子的疑兵之计,或是有意捧杀!他意欲何为?”
袁绍嗤之以鼻:“哗众取宠!刘正礼若有此实力,何至于被孙策逼迫至曲阿一隅?沈承墨小儿,惯会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伎俩!”
陶谦则是气得摔了杯子:“吹!接着吹!沈承墨这混蛋,夺我广陵,辱我名声,现在又搞什么鬼名堂?!”他对报纸上揭露他部下丑行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总之,有点见识的诸侯都不太相信报纸上的内容,但他们也搞不懂沈砚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家伙一肚子坏水,肯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而被吹捧的当事人刘繇,看到这份报纸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拿着报纸的手都在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特么招你惹你了沈承墨?!”刘繇内心在咆哮。
“什么十万百战之师?我千辛万苦从山东躲到江东,好不容易凑出两三万新兵,里面一半是老弱!我容易吗我!还数百艘艨艟巨舰?老子总共就二三十条破渔船,有些还在漏水!你这是在夸我?你这分明是在讽刺我!是在给我拉仇恨啊!”
刘繇欲哭无泪。他现在蜷缩在曲阿,北有沈砚虎视眈眈,南有吴郡严白虎,西边还有袁术时不时来打秋风,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沈砚这么一吹,把他架在火上烤,周围势力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刘繇真的深藏不露,想要先联手把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