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时,来到一座新建成的、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府邸前。朱门高墙,戒备森严,正是沈砚的府邸,也是明日大婚的喜堂所在。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色人物进进出出,热闹非凡。田丰、沮授递上拜帖和袁绍的贺书,门房不敢怠慢,立刻有人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府内。
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宽敞雅致、花木扶疏的庭院。院中已聚集了不少人,皆是各方势力的代表,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欣赏景致。见到田丰、沮授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颍川荀彧,见过公与先生、元皓先生。二位远来辛苦。”一个温润平和、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着月白深衣、容貌俊雅、气度雍容的年轻文士,排众而出,对着田丰、沮授,拱手施礼,态度谦和而郑重。
“原来是荀文若!久仰大名!”沮授连忙还礼,脸上露出真挚的敬意。颍川荀氏,天下士林翘楚,无人不知。荀彧荀文若是荀氏八龙之后荀家新一代中最杰出的代表,名声早已传遍天下。沮授没想到,沈砚竟派了如此重量级的人物亲自出面接待他们,可见重视。
田丰看着眼前这位风姿出众、名满天下的青年才俊,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上下打量了荀彧几眼,忽然开口道:“荀文若,你身为颍川荀氏子弟,天下仰望的清流名门,为何不在家乡侍奉宗族,静待明主,反而跑到这江淮之地,屈就于沈承墨麾下?”
他语气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质问,“你荀家其他俊杰,如荀谌、荀衍等人,皆北投袁将军。袁将军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乃当世名门典范,海内人望所归,那才配得上你颍川荀氏的身份与抱负!”
“你在此地,所辅佐者,行事多有离经叛道,不遵礼法,你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莫非是贪图此地一时之富贵,忘了祖宗门风与士人操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将这一路所见所闻引发的积郁,以及内心深处对沈砚破坏礼法、收买人心的不满,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言辞犀利,直指荀彧的选择。
他历数沈砚种种不合制度、离经叛道之处,从二女并立到奇技淫巧,从擅改律令到蛊惑民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此处正是庭院中心,人来人往,最为热闹之时,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各方使者、宾客纷纷驻足,围拢过来,或好奇,或玩味,或担忧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辩论。
沮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连暗中拉扯田丰的衣袖。他们此行是奉袁绍之命前来道贺兼示好,这倔老头之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见到荀彧,就按捺不住,当场发难了?
这要是搞砸了,回去如何向主公交代?可田丰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理他,只是紧紧盯着荀彧,仿佛要从这位平阿第一谋士身上打开缺口,将其驳倒,从而证明沈砚的不正与虚妄。
面对田丰连珠炮般的质问与指责,荀彧神色平静,既无愠怒,也无慌乱,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清澈而温和。待田丰一番慷慨陈词完毕,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荀彧如何回应这咄咄逼人的诘难。
荀彧并未引经据典进行长篇大论的反驳,他只是向前微微欠身,看着田丰,用他那特有的、平和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说道:
“元皓先生,彧不才,唯有自知。然,我主治下庐江、九江二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聆听的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自府君执掌以来,时至今日,未曾有一人,因饥馑而亡。”
此言一出,满庭俱寂。
田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张着嘴,后面所有准备好的斥责与辩论,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脸上的激动、质疑、愤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比的愕然与难以言喻的震动。
未曾有一人,因饥馑而亡。
简简单单十个字,却重如千钧,压得田丰几乎喘不过气。任他学富五车,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批判沈砚如何离经叛道,如何破坏礼法,如何蛊惑人心,在这样一句朴实到极致、却又震撼到极致的事实陈述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微不足道。
袁绍治下,饿死过人吗?当然有,而且很多。这乱世之中,天灾兵祸连绵,何处没有饿殍?何处没有易子而食的惨剧?他田丰并非不知,只是那似乎成了这个时代默认的、无可奈何的背景。然而,此刻在平阿,在代表沈砚的荀彧口中,他们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而且,他有种直觉,荀彧没有说谎。看看这平阿城的繁华,看看那些百姓脸上的红润与笑容,看看那街头井然有序的治安……这一切,似乎都在为这句话做着无声却有力的注脚。
周围来自各方的使者、宾客,闻言也都陷入了沉默。有人面露沉思,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暗自叹息。荀彧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争霸天下,逐鹿中原,口号可以喊得震天响,仁义道德可以讲得天花乱坠,但能让治下百姓不饿死,在当今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奇迹的功绩,一种无可辩驳的王道基石。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脸上重新露出那温和而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田丰、沮授,也对周围众人道:
“府中已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婚礼诸事繁杂,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诸位,请。”
这一次,田丰没有再出言反驳,也没有再梗着脖子表示不满。他默默地看了荀彧一眼,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座庭院,仿佛想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看出些别样的东西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沮授,随着荀彧的引导,与其他宾客一起,向府内宴客厅走去。只是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些,挺拔的背影,也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随着婚礼临近,汇聚到平阿的各方势力代表越来越多,规格也越来越高。袁绍派来了沮授、田丰,公孙瓒派来了其从弟公孙范,曹操派来了心腹谋士陈宫,南阳袁术派来了长史杨弘,荆州刘表更是派来了其麾下最重要的谋臣蒯良、蒯越兄弟联袂而至。
此外,还有诸多中小势力的代表,不胜枚举。府内可谓冠盖云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而在这些声名显赫的使者中,有一人显得颇为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他代表的是如今控制长安朝廷的牛辅、李儒集团。此人年约四旬,相貌古朴平凡,衣着简素,在一众或华服高冠、或气度不凡的使者中,很容易被人忽略。
他言语极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他人交谈,偶尔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态度谦和,甚至有些拘谨。
然而,当沈砚在接见各方使者,目光扫过此人时,心中却是微微一凛。旁人或许不识,但他通过系统,早已看清了此人的底细:
【贾诩(文和)】
武:38
统:79
智:96
政:83
魅:66
毒士贾诩!那个在历史上以一言乱武,将东汉王朝最后一点元气彻底葬送,却又能在乱世中屡屡择主而栖,最终得以善终的传奇人物!
在这一屋子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中,恐怕只有沈砚,才会如此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中年文士,究竟蕴含着何等可怕的能量与智慧。
这一世,因为沈砚的介入和王允被提前救走,李傕、郭汜之乱未能完全按照历史轨迹上演,贾诩那句着名的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的谗言或许并未说出,其毒士锋芒尚未完全展露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