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呈上的兵器,则是一杆长枪。
当两名健壮工匠合力将这杆长枪抬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情不自禁地发出低低的惊叹。
只见这杆枪通体呈一种温润的银白色,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枪杆并非笔直一根,隐隐有着极为流畅优美的弧线,宛如龙身。
枪头与枪杆连接处浑然一体,闪烁着冰冷的寒星。整杆枪似乎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光晕之中,静静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它随时会活过来、化作银龙腾空而去的奇异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威势,隐隐散发。
“这……”沈砚上前,单手握住枪杆,轻轻一提。就在他握实的瞬间,枪身竟似乎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兴奋般的嗡鸣!沈砚心中一惊,差点脱手。这杆枪,竟仿佛有灵性一般!
“此枪当真神异!”鲁肃惊叹道。
沈砚持枪而立,细细感受。比起寒锋刀的锋锐轻快,玄冥剑的内敛光华,这杆银枪更显得大气磅礴,灵性十足,隐隐是三件神兵中最出色者。
他持枪环视身边诸将。刀有了归属,剑赠予了王越。这杆明显最为出色的枪,该给谁?然而目光扫过,蒋钦用刀,周泰刚得了刀,许褚用大刀,陈到用剑,魏延用刀……竟无一人是专精长枪的将领。这倒是有些巧合了。
“可惜,我麾下竟无擅使长枪的大将。”沈砚有些惋惜地抚摸着冰凉的枪身,那枪似乎又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就在这时,一旁静静欣赏玄冥剑的王越,忽然开口道:“沈君,某倒是想起一人。某有一师侄,天赋异禀,于枪法一道堪称奇才,年纪虽轻,枪术已得精髓,更难得心怀仁义,素有拯世济民之志。若沈君有意,某可修书一封,请他前来效力。以此枪相配,正是珠联璧合。”
沈砚闻言,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压激动,看向王越,尽量平静地问道:“哦?不知王先生这位师侄,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王越答道:“姓赵,名云,字子龙。乃是冀州常山郡真定县人。”
赵云!赵子龙!果然是云哥!沈砚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填满。他之前还托甄家寻找赵云,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云竟然是王越的师侄!这层关系,他倒是从未在史料或演义中见过,但无论如何,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赵云赵子龙……”沈砚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对王越道:“好!好!常山赵子龙之名,我亦有耳闻,据说忠勇仁义,武艺超群。若能得此良将,实乃我庐江之幸!那就烦请王先生即刻修书,务必请子龙前来!这把枪……”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银枪枪杆,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灵性,朗声道:“此枪灵性十足,光华内蕴,有银龙之姿,胆气非凡!我便为它取名——龙胆!此枪,我便为赵云赵子龙留着!待他到来,亲手赠予!”
“龙胆亮银枪……好名字!”王越点头赞道,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和尴尬,迟疑道:“只是……沈君,我那师侄,其他方面皆堪称完美,唯独有一桩毛病。”
“哦?什么毛病?”沈砚好奇。赵云还能有什么大毛病?
王越苦笑了一下,解释道:“子龙他天生不善辨别方向,每每独自出门,十有八九会迷路,而且常常南辕北辙,越走越远。若无熟悉路径之人带领,或明确的地图标识,恐难自行寻到平阿。要不还是某亲自北上一趟,去接他过来为妥?”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威名赫赫、未来可能成为一代名将的赵云赵子龙,竟然是个路痴?
沈砚也是怔了半晌,随即恍然大悟,继而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啊!”
他想起演义中赵云那些着名的战斗,长坂坡七进七出,固然勇猛,但仔细想想,在乱军之中反复冲杀,固然有救主之心,是否也夹杂了点找不着北的无奈?汉水之战,赵云勇救黄忠,杀得曹军心惊胆战,但那份来去如风、神出鬼没,是否也有误打误撞、跑错了方向的成分?原来真相竟是这般令人啼笑皆非!
众人见主公笑得开怀,虽然不明具体典故,但也被这有趣的缺陷逗乐,紧张严肃的视察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
河北,冀州,中山郡,无极县。
无极甄家,高墙深院之内,气氛凝重。议事厅中,十余人分坐左右,个个面带忧色,眉头紧锁,无人言语,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她身着素色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肃穆,虽眼角已见细纹,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干练与果决。此刻,她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胜雪,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犹如点染了最上等的墨汁,清澈透亮,正依偎在母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厅中这些愁眉苦脸的大人们,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这妇人正是甄家当今的主事人,已故家主甄逸的正妻张氏,怀中是她最小的女儿,甄宓。甄逸与其长子早亡,次子甄俨又远在南方乐不思蜀,偌大的家业,便压在了张氏这妇道人家肩上。
能以一己之力,在宗族林立、人心复杂的巨商之家坐稳主位,令上下族人不敢轻易造次,张氏的能力与手腕,可见一斑。
今日召集族中核心人物商议,乃是为了一件关乎甄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在袁绍与公孙瓒之间,必须做出明确的抉择了。
中山郡地处冀州北部,与幽州接壤,恰好夹在雄踞冀州、志在河北的袁绍,与盘踞幽州、白马威震边塞的公孙瓒两大势力之间。当初袁绍入主冀州,甄家审时度势,献上厚礼,表示归附。毕竟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极高,帐下人才济济,怎么看都是一条值得抱紧的金大腿。
然而,好景不长。公孙瓒以讨伐不臣为名,起兵南下,与袁绍争夺河北霸权。幽州铁骑来势汹汹,冀州北部诸县多有闻风响应者。
一时间,烽烟又起,形势骤变。甄家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是继续押注袁绍,还是改换门庭,投靠看似兵锋更盛的公孙瓒?亦或继续首鼠两端,静观其变?
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押错了注,便是倾家荡产、族灭人亡的下场;而犹豫不决,则可能两头得罪,死得更快。
“都说说吧。”张氏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怀中的小甄宓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烦忧,伸出小手,轻轻地替她揉着紧蹙的眉心,动作稚嫩却充满依恋。
张氏心中一酸,低头看着女儿绝美却尚显稚嫩的脸庞,在这乱世之中,女子越是美貌,命运往往越是坎坷多舛。她强压下心中的悲凉与无力,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沉默被打破。一名中年族人率先站起身,他是主战派,倾向公孙瓒:“夫人,诸位!依我看,此事并无悬念!白马将军公孙伯珪,威震北疆,胡虏闻其名而胆寒!麾下白马义从,天下骁锐,来去如风,野战无敌!”
“袁本初虽有名望,然初定冀州,根基未稳,如何能与久经沙场、兵锋正盛的白马将军相抗?此一战,袁绍必败无疑!我甄家当速做决断,向公孙将军输诚,献上钱粮,以为进身之阶!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此言差矣!”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族人立刻起身反驳,他是亲袁派,“公孙瓒不过一恃勇匹夫,刚愎自用,御下严苛,杀伐过重,岂是雄主之姿?反观袁本初,门生故吏遍天下,善于用人,宽厚得众,乃真英雄也!”
“其麾下颜良、文丑,皆万人敌,谋士如田丰、沮授,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冀州富庶,钱粮充足,持久相持,袁公胜算更大!我甄家既已先投袁公,岂可朝秦暮楚,自毁信誉?当坚定支持袁公,助其破敌,方是长久之计!”
“白马义从野战无双,袁军岂是对手?”
“袁公根基深厚,公孙瓒岂能久持?”
“兵贵神速,公孙将军已连战连捷!”
“冀州人心多在袁公,公孙瓒残暴,必失人望!”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面红耳赤,几乎要吵将起来。议事厅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张氏越听心中越是烦乱。她虽有经商理事之才,手段也够,但终究是女子,受时代所限,极少外出,对天下大势、兵家谋略的见识,终究不如男子,尤其不如这些时常在外走动的族人。此刻听着他们争吵,只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以决断。
丈夫早亡,长子夭折,次子远游不归,千斤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此刻面对这关乎全族命运的抉择,她只感到一阵阵心力交瘁,悲从中来,几乎想要抱着怀中幼女,大哭一场,宣泄这无尽的压力与孤苦。
但她不能。她是甄家的主母,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若露了怯,失了方寸,下面这些人立刻就会变成嗅到血腥的豺狼。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
“啪!”
一声脆响,镇住了满堂喧哗。所有人都停下争吵,看向主位上面若寒霜的张氏。
“够了!”张氏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此事关乎全族生死,岂是逞口舌之能可定?”
她顿了顿,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眼下形势不明,贸然押注任何一方都风险极大。她缓缓开口,做出了一个看似稳妥、实则无奈的决定:
“袁公与公孙将军,皆当世人杰,胜负未分。我甄家贸然倾力相投,恐有不测。暂且维持现状,对两边都维持礼节,多送些财物,以示友好。希望能再拖延一些时日,待局势明朗,再作计较。诸位,眼下以保全家族为上,谨慎行事,切莫授人以柄!”
这无疑是个和稀泥的决定,但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至少,不会立刻将任何一方得罪死。众人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见主母态度坚决,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纷纷应是,只是各自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众人散去后,张氏独自坐在空旷的议事厅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强打精神,唤来当初护送甄俨南下的老管家。
“夫人。”老管家躬身行礼。
“想办法,给我传信去南方,把二郎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弄回来!”张氏语气带着恼怒与担忧,“在南边一待就是数月,家都不要了么?!”
“是,老奴立刻去办。”管家应下。
“还有,”张氏想起一事,问道,“之前二郎来信,说那位庐江的沈府君托我们寻找一个叫赵云的人,可有眉目了?”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躬身道:“回夫人,人倒是找到了。就在常山郡真定县。只是那位赵家小哥,似乎并无南下之意。老奴派去的人几番劝说,他都婉言谢绝了。”
“哦?”张氏眉头一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没说为何不愿?是嫌酬劳不够?还是有所顾虑?打听清楚他的喜好,投其所好便是。这世上,哪有真正无欲无求之人?”
管家苦笑道:“夫人,奇就奇在这里。据回报,那赵家小哥年岁虽轻,却性情淡泊之极。不好酒,不近色,不贪财,不求名。”
“此前曾因义愤,帮助袁本初的军队击退过一股袭扰乡里的黑山贼,事后袁本初闻其勇名,欲征辟封赏,他却飘然离去,回到家乡,结庐而居,读书习武,宛如隐士,对功名利禄全然不放在心上。我等派人以重金相诱,以官职相许,他皆一笑置之。”
“嗯?竟有这般人物?”张氏闻言,大感惊奇。这乱世之中,人人追逐功名富贵,竟真有如此视名利如浮云、甘于淡泊的年轻人?“难怪……难怪那位沈府君如此看重,特意托我甄家寻找。看来此子,果然非同寻常,是个真正的奇人。”
她沉吟片刻,眼中光芒一闪,问道:“你可曾将沈府君在南方广施仁政、活民无数、深受爱戴的事迹,说与他听?”
管家一愣,摇头道:“这倒不曾特意提及。只是说了沈府君慕名相请。”
“糊涂!”张氏轻斥一声,“对付这等淡泊名利、心怀仁念之人,钱财官职是下策,唯有以道义、志向相邀,方有一线可能!”
“沈府君在江淮所为,正是解民倒悬、安定一方之仁政,岂不正对此等人脾胃?你立刻再派人去,不必多提酬劳,只将沈府君如何治理地方、预防瘟疫、善待百姓、兴办学校等事,细细说与他知!再告诉他,沈府君求贤若渴,盼与志同道合之士,共扶汉室,拯济苍生!”
“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管家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退下。
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张氏独自坐在灯下,幽幽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的小女儿柔软的头发,低声喃喃道:“宓儿啊宓儿,这世道越来越乱了……袁绍、公孙瓒,无论谁胜谁负,我甄家怕是都难独善其身。但愿南边那条线,不至于真的要用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