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郡,汝阴县通往平阿的官道上。
深秋的官道,尘土飞扬。与往日的稀落不同,此刻道路上,蜿蜒着一条看不见首尾的、缓慢移动的人流。男女老幼,扶老携幼,推着简陋的独轮车,挑着破旧的担子,背着单薄的包袱,面色或麻木,或愁苦,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沉默地、顽强地向着南方前行。
车轮的吱呀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老人压抑的咳嗽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流亡的悲歌。
路边,一名年约五旬、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实在是走不动了,颓然坐倒在路边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树下,背靠着树干,张着嘴大口喘气,脸色灰败,眼中尽是绝望。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
周围经过的人流,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他一眼,便继续低头赶路。乱世之中,自身难保,同情心早已是奢侈之物。
只有一个年约二十、身材不高但颇为敦实、面容朴厚、眼神清亮的青年,注意到了老者。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过去,蹲下身,关切地问道:“老人家,您没事吧?可是走不动了?”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青年一眼,惨然一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走……走不动啦,骨头都散架了……小哥,你好心,不用管我这把老骨头了,你自走吧,莫要耽误了你的路程。”
青年皱了皱眉,看着老者孱弱的模样,又望了望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在老者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还算宽厚的肩膀,语气坚定:
“老爷子,上来,我背你走一段。这天快黑了,前头还不知道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不行。”
老者愣住了,看着青年真诚而毫无作伪的脸,早已冰凉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枯寂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嘴唇哆嗦着,感激涕零:“多……多谢小哥了!老汉真是遇到好人了!敢问小哥贵姓?老汉姓邓,你就叫我邓老儿吧。”
“邓老伯。”青年点点头,用力将轻飘飘的老者背到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开稳健的步伐,重新汇入南行的人流,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姓陈,名到,字叔至。汝南本地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起来。原来这邓老汉本是汝阴县农户,妻子早亡,只有一个儿子。两年前,一股不知是官兵还是溃兵的人马过境,将他儿子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信,多半已死在外面。
儿媳守了半年寡,也回了娘家改嫁。邓老汉孤苦一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官府的赋税、豪强的勒索,一茬接着一茬,今年又遭了虫灾,收成本就不好,交完租税,连口粮都剩不下多少。
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庐江的沈郎君那里有活路,便咬牙卖了破屋,跟着同村几个同样活不下去的乡亲一起上路。没想到半路上与乡亲们走散,他年老体衰,渐渐掉队,若不是遇到陈到,恐怕真要倒毙路旁了。
“唉,都说那位沈郎君是神仙下凡,心善,给百姓发粮食,租子收得极少,待百姓像自家子侄……老汉我活了这把岁数,见过、听过的官儿也不少,可这样的官儿当真有么?”邓老汉伏在陈到背上,叹息着,语气中充满了将信将疑的希冀,也有一丝对传说过分美好的本能怀疑。
这时,旁边一个同样步履蹒跚的中年汉子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探头过来,插嘴道:“老爷子,你这可就想岔了!岂止是发粮减租?那沈郎君,依我看,就是真神仙!”
“你没听说吗?他用手往田里一指,那地里的麦子、稻子,就噌噌地往上窜,结的穗子沉得压弯杆!庐江那边的粮仓,全都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吃不完!要不怎么年年都有流民往那儿跑,都能养活?”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周围疲惫赶路的人们,似乎也找到了排遣苦闷的话题,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起自己听来的种种关于“沈郎君”的奇异传闻。
“对对对!我还听说,这回江夏闹瘟疫,死了那么多人,就是沈郎君看不过去,亲自去了江夏,用手那么一指,天上就降下金光,把那些害人的疫神全给灭啦!所以瘟疫才好得那么快!”
“何止啊!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庐江做工,他说沈郎君其实是天上的圣德星君,因为不忍心看咱们下界百姓受苦,才特意下凡来的!”
“没错!我还听说,沈郎君下凡时,带了一件宝物献给先帝,说是能平定天下大乱,可惜先帝没那福分,不会用……”
“要我说,沈郎君就是来救咱们穷苦人的!跟着沈郎君,准没错!”
流言在疲惫而充满渴望的人群中发酵、传播,越说越是玄乎,越传越是神异。许多荒诞不经的细节被添油加醋,仿佛亲眼所见。在绝望的迁徙路上,这些关于南方乐土和神人的传说,成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和渺茫希望。
陈到默默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幼时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虽然家道中落,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有。这些越传越离谱的神怪之说,他自然是不信的。
什么手指一点庄稼就长、挥手灭疫神……太过荒诞。
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能让如此多的百姓,在艰辛逃亡中依然笃信不疑,甚至自发神化,那位远在庐江的沈郎君沈砚,必然有其极为不凡之处。
至少,在治理地方、收揽民心方面,定有远超常人、甚至远超袁术这等诸侯的过人手腕。这不禁让陈到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府君,生出了极大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就在陈到一边背着邓老汉赶路,一边思绪纷飞之际,身后官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洪亮中带着惊喜的呼喊:
“前面可是叔至?陈叔至!是你小子吗?”
陈到闻声,脚步一顿,愕然回头望去。
陈到闻声回头,定睛一看,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三四、身形高大、相貌英武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之气的男子,正骑在一匹黄鬃马上,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用力朝他挥手。那男子阔口方颐,浓眉如戟,眼神锐利,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彪悍昂扬之气。
“文长!魏文长!”陈到又惊又喜,连忙将背上的邓老汉小心放下,迎了上去,“真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那男子正是魏延,魏文长,陈到少年时的好友兼同乡。两人曾一同习武,感情甚笃,只是后来因战乱和生计各奔东西,已有数年未见。
魏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到肩上,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果然是你!某家自然是去投奔那庐江的沈郎君!怎么?看你这架势,也是此意?”
陈到被拍得肩膀一沉,却也笑了,点头坦然道:“然也。天下汹汹,难得听闻有如此明主,能安民活人,自然想去看看,寻个前程,也为百姓做些实在事。”
魏延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声如洪钟,引得周围流民侧目。他上下打量陈到,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好!不愧是我魏文长的兄弟,有志气!数年不见,不知你武艺进境如何?等到了庐江,安顿下来,咱哥俩可得好好比试一场,分个高下!”
陈到也非怯战之人,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断不会输与你!”
两人相视,放声大笑,多年不见的生疏瞬间消弭,豪情与默契重回胸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缓缓移动的人流忽然停滞,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喧哗和惊惶的骚动如同涟漪般从前方传来。
“怎么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官兵!堵住路了!”
“天啊!是南阳的兵!不让我们过去了!”
绝望的议论声迅速蔓延。
陈到和魏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人不约而同,将邓老汉托付给旁边一位看着面善的老妪照看,然后奋力拨开人群,向前方挤去。
挤到队伍前列,眼前景象顿时让两人心中一沉。只见前方官道岔路口,已被数百名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士卒严严实实堵住。
一面袁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一员将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如黑铁,手持一杆铁枪,正叉着腰,站在路中央,对着惶惶不安的流民厉声呼喝,声若炸雷:
“都给本将军听好了!奉后将军将令!此路不通!尔等刁民,立刻掉头,返回原籍!再敢前进一步,以逃民论处,格杀勿论!”
此人正是袁术麾下大将张勋。他奉命率军封锁南下通道,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流民,更是烦躁。这些贱民,放着好好的地不种,非要往那沈承墨的地盘跑,简直是不知好歹!
“将军开恩啊!让我们过去吧!”
“我家就在前面,过了界就是庐江了!”
“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求将军给条活路吧!”
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哀求。许多人已经走到这里,眼看希望就在前方,却被冰冷的刀枪阻断,顿时心理崩溃,坐倒在地,嚎啕大哭。
“闭嘴!”张勋狰狞怒喝,手中铁枪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谁敢再聒噪,扰乱军心,立斩不赦!都给我滚回去!再敢往前半步,杀!无!赦!”
冰冷的杀气伴随着他的吼声弥漫开来,前排的流民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哭声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无边的绝望。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弥漫的时刻,忽然,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影,排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异常魁梧雄壮的汉子。身高近九尺,腰围几乎有常人的两倍粗,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将秋日的阳光都遮去一片。他面容憨厚,甚至有些木讷,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其体型相称的、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敞着怀,露出虬结如铁的胸膛,手里提着一把看起来颇为沉重、刀身宽厚的环首刀。
他就这么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径直朝着张勋走去。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仿佛让地面都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