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对周瑜的能力毫不怀疑。虽然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系统面板上那超高的统率值,足以说明其天赋异禀,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假以时日,统御水军,驰骋江表,绝非难事。然而,现实是蒋钦跟随自己最久,练兵半载,辛劳有加,此次剿匪更是以他为帅。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临阵换将,让一个尚未正式入仕的毛头小子压在老将头上。即便这少年是未来的“美周郎”。
他正想开口,对周瑜那半日荡平的豪言予以鼓励,同时明确仍由蒋钦主事,周瑜从旁参赞学习,忽然——
“报——!”
一名了望士卒快步奔来,单膝跪地,指向湖面:“禀府君!湖中有船驶来,未打旗号,船上之人摇动白布,似有呼喊!”
众人闻言,俱是凝目望去。果然,只见薄雾笼罩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正快速向岸边划来。船上隐约可见数人,为首一人站在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块醒目的白布,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断断续续:
“莫要放箭!……吾等是来降的!……莫要放箭!”
投降的?众人皆是一怔。这才刚刚兵临湖岸,尚未交战,甚至未发一矢,杜宝的人就主动来降了?
沈砚眉头微挑,示意蒋钦戒备,但不必攻击。很快,那小船靠近岸边。船上跳下五六个人,个个神情惶恐,身上还带着血迹。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他们一上岸,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砚等人的方向连连叩首,口中高喊:
“庐江草民拜见府君!杜宝那厮已被我等诛杀!这是贼首首级!我等皆是被其裹挟的本地渔民、农户,实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祸害乡里!今日闻府君天兵至此,特斩此獠,率众来降!恳请府君恕罪!饶我等性命!”
说着,那汉子双手捧起一个用粗布包裹、尚在渗血的物事,高高举起。旁边一名蒋钦麾下的老卒上前,接过包裹,解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颗须发戟张、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有认识杜宝的本地向导凑近辨认,失声道:“确是杜宝无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岸上众人,包括沈砚、蒋钦、周泰,以及鲁肃、刘晔、周瑜,都愣住了。大军压境,敌人未战先降,主将还被自己人砍了脑袋献上?这胜利来得也太……轻易了些。
沈砚让那献首的汉子近前,详细盘问。那汉子自称姓陈,原是巢湖边上的渔民,被杜宝强掳入伙。他心有余悸地述说道:
“府君明鉴!杜宝那厮,与其兄杜天川一般,性烈暴躁,刻薄寡恩。自从得知其兄在舒县事败被杀,更是疑神疑鬼,动辄打骂部下,克扣抢来的钱粮,全不顾弟兄们死活。如今巢湖寨中,虽有号称数千之众,但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不过百十来个从家乡带来的亡命亲信。”
“其余人等,十之八九都是我等这般,被掳掠、或被生计所迫、无奈依附的庐江本地百姓。大家心里,谁不念着家乡父老?谁不想过安生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前几日,就传闻府君在平阿……哦不,在整个庐江,分田分粮,善待百姓,连作乱的黄巾都能收容给活路。后来又听说府君做了咱们庐江太守,要发兵来剿灭杜宝。寨子里人心就浮动了!”
“大家都悄悄议论,与其跟着杜宝这杀才在湖里等死,不如寻个机会,拿了这贼子,向府君请罪,或许还能有条生路!今日一早,得知府君大军已到湖边,杜宝那厮还在饮酒作乐,骂骂咧咧,说要与府君决一死战。”
“我等几个早就暗中联络好的弟兄,一不做二不休,趁其不备,一拥而上,将他及其身边几个死党全砍了!然后打开寨门,愿意投降的弟兄都跟着来了!不愿降的,也随他们自去。这湖中各处小岛,听闻杜宝已死,府君大军在此,绝无人再敢反抗!府君,我等皆是良民,实是被逼无奈啊!求府君开恩!”
听着这汉子声泪俱下的陈述,又见其后陆续有小船载着人靠岸,皆是弃械投降的杜宝部众,粗粗一看,已有数百人,后面还有更多船只正在驶来,显然巢湖贼患,已不攻自破。
沈砚沉吟片刻,对蒋钦道:“公奕,你带一队可靠人马,乘船先行,前往杜宝水寨接收查看,清点物资,安抚降众。若有冥顽不灵者,或另有诈谋,立斩不赦。其余愿降者,甄别登记,押回岸上看管,再行处置。”
“诺!”蒋钦抱拳领命,点齐一队精干士卒和几条稍大的船只,带着那姓陈的降者作为向导,向湖心方向驶去。
安排完这些,沈砚这才转过身。只见身后,鲁肃和刘晔二人,正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叹服、乃至几分敬畏的目光望着自己。见沈砚看来,两人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对着沈砚,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地。
鲁肃声音带着感慨,朗声道:“府君神威,不战而屈人之兵,肃……拜服!今日方知,何为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杜宝之败,非败于军旅,实败于道义,败于人心!”
刘晔也接口叹道:“晔尝读兵书,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然则,不施一谋,不费一兵,不战而贼众自溃,渠魁授首……此等境界,晔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府君恩泽广布,名动江淮,竟已至如此地步!晔……亦拜服!”
就连一旁年仅十五、心高气傲的周瑜,此刻清俊的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望着沈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孟子》有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今日观之,果不虚言。府君治平阿,活民无数,仁名远播,此乃得道。杜宝兄弟,欺凌乡里,暴虐部众,此乃失道。故府君大军未至,其内部已生肘腋之变。不动刀兵而强敌自溃,此方是兵家至高之境。瑜……受教了。”
沈砚听着三人这发自内心的赞叹与敬佩,心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结果,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本意是借此战考验、磨砺新收的鲁肃、刘晔,顺便看看少年周瑜的见识。没想到,敌人内部先乱,直接把最大的功劳,兵不血刃平定巢湖送到了他面前。这倒好,不经意间,在三位未来大才面前,结结实实地装了个天命所归、民心无敌的逼。这效果,怕是比他亲自指挥打一场漂亮胜仗还要好。
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根本的道理:在这乱世,什么虚名、什么武力、什么计谋,都比不上实实在在让老百姓有饭吃、有活路、有盼头。平阿的榜样,庐江的民心,才是他此刻最强的武器。
蒋钦很快回报,杜宝水寨已顺利接收,寨中剩余贼众皆已归降,并无反抗。缴获大小船只百余,粮草、兵器若干,金银不多。经初步清点,降者总计约四千余人,其中真正有战斗经验的不足千人,余者皆是老弱妇孺或被裹挟的百姓。
沈砚下令,将降众中罪大恶极、民愤极大者依法处决,以儆效尤。其余人等,全部登记造册,甄别来历。愿归乡者,发给少量路粮,遣返原籍,由地方官府协助安置。无家可归或自愿留下者,则参照平阿接纳流民之例,分批迁往庐江各郡县,分给荒地、种子、农具,编入在籍民,以工代赈,逐步融入。
巢湖杜宝之患,就此彻底平定,未费庐江一兵一卒,反而收得数千人口。消息传开,庐江全境震动,百姓更加归心,几处原本还有些观望或小打小闹的盗匪,闻风丧胆,要么星散逃亡,要么主动向官府投诚。短短月余,庐江郡内匪患为之一清,社会秩序迅速安定。
沈砚趁热打铁,开仓放粮,赈济各地因战乱、匪患而困苦的百姓,同时大力组织春耕,分发经过筛选的良种,兴修小型水利。他担任庐江太守后,其领地加成范围扩大至整个庐江郡,虽然效果可能不如平阿核心区显着,但依然带来了整体农业生产力的提升预期。一时间,庐江各地,呈现出一派久违的、生机勃勃的春耕景象。
陆康的身体在华佗的调理和静养下,一天好过一天,已能起身在院中慢行。他归乡之心日切,选定了吉日,便向沈砚正式辞行。
离别那日,沈砚亲自将陆康一家送至平阿城外十里长亭。陆康虽精神尚可,但重伤初愈,又年事已高,经不起车马劳顿,行程必然缓慢。沈砚特意安排了李力的副手、为人稳重心细的乐正,率领两百精锐士卒沿途护送,并准备了充足的药品、粮食和舒适的车辆。
“砚侄,不必再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康坐在铺着厚软垫子的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骑马相随的沈砚,苍老的脸上带着欣慰与不舍的笑容,“庐江交给你,老夫一百个放心。你……要好生保重。他日若有机会,或可来吴郡看看老夫。”
“叔父一路珍重。”沈砚在马上拱手,语气诚挚,“侄儿必不负所托。待庐江诸事稍定,侄儿定当亲赴吴郡,探望叔父。愿叔父一路顺风,早日康复,安享天伦。”
陆康点点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放下车帘,不忍再看。陆绩、陆辰等陆家子弟,也纷纷在车上向沈砚挥手告别。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吴郡迤逦而去。
沈砚驻马道旁,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淡淡的烟尘,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怅然。这老流氓,虽然没个正形,爱占便宜,但对自己确是真心实意的关爱与提携。
此一别,山高水长,以这时代的交通条件和陆康的年岁身体状况,此生是否还能再见,犹未可知。乱世之中,离别总是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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