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刘晔和鲁肃便收到了通知,他们二人都通过了测试,被选拔进入了宏学馆。接到消息时,两人都有些发懵,面面相觑。
“子敬,咱们不就是来看个书,顺便见识一下蔡公风采么?这宏学馆,究竟是何章程?”刘晔摸着下巴,有些不解。
鲁肃也摇了摇头,敦厚的脸上带着困惑:“确实出乎意料。那问卷答得也颇为随意,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
不过,困惑归困惑,既然对方提供了白吃白住的优厚条件,两人也非迂腐之人,自然不会傻到拒绝。他们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搬进了提供的整洁舍间。安顿下来后,他们发现,这宏学馆的学习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除了可以继续自由前往文渊阁阅览群书,馆内还定期组织一种名为政令演习的活动。
便是将平阿县部分真实的、经过简化或改编的日常政务案例,比如某区流民安置纠纷、市场物价异常波动、小型水利工程预算审核、新募士卒的饷银物资分配等等——整理成卷宗,分发给馆内的士子,让他们模拟县令、县丞或相关曹吏的角色,进行虚拟处理,提出解决方案,并阐述理由。
刘晔得知后,不禁对鲁肃笑道:“这倒是新鲜有趣!想我等于书斋中空谈经义、指点江山久矣,如今竟有机会纸上谈兵,演练实务。子敬兄才思敏捷,处事周全,我自问也非庸才。区区一县之务,模拟操演,想来何足道哉?正好试试身手!”
鲁肃虽性情沉稳,但毕竟年轻,也有几分好胜之心,闻言亦觉有理,点头道:“子扬兄所言甚是。读万卷书,终需行万里路。这政令演习,虽为模拟,却可窥实务之一斑,正可检验你我平日所学所思,能否经世致用。不妨一试。”
两人年轻气盛,自觉饱读诗书,胸有韬略,处理一县模拟政务,当不在话下,遂欣然报名参加了下一轮的演习。
然而,当他们真正拿到分发的政务卷宗,开始着手处理时,才渐渐发觉情况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平阿县,经过沈砚近两年的经营和持续吸纳流民,如今在籍人口已超过七万,加上每日流动的商旅、尚未正式入籍的滞留人口,城内城外常居人口已稳稳突破十万大关!
这规模,在历经黄巾之乱和连年天灾瘟疫洗劫、户口锐减的东汉末年,已堪称是除却洛阳、长安、南阳、邺城等少数几个超级都会之外,一等一的大城了!哪里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小小县城?
更让他们头疼的是,平阿的政务体系,与寻常郡县截然不同。沈砚推行了全新的区—里基层管理模式,设立了工分激励制度,有城卫队、工匠坊、仓储司、工曹等职能明确的专门机构,市场、税收、户籍、治安、工程、教育、卫生等事务,彼此交织,又各有规章,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运行网络。
许多概念和流程,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比如处理流民安置纠纷,不仅要调解冲突,还要考虑工分积累、新区土地分配资格、未来福利待遇等一连串他们之前完全不了解的规则。
仅仅半日模拟,需要他们协同处理的卷宗就有二十余份,涉及民政、财政、工程、治安、甚至简单的司法调解。
两人起初还能凭借急智和常识应付,越到后来,越是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处理户籍迁移,忽略了工分结转;批复工程预算,没考虑物料供应周期和人力调配;调解市场争端,处罚尺度拿捏不准,差点引发模拟中的商人罢市……
等到半日演习结束的钟声敲响,两人看着面前一堆批改得密密麻麻、错误百出、甚至自相矛盾的处理意见,以及旁边教官给出的漏洞颇多,有待改进的简短评语,都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见微汗,只觉得比埋头苦读三日还要疲累。
鲁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苦笑着对刘晔叹道:“子扬兄,看来真是我二人不知天高地厚,坐井观天了。这实务之难,头绪之繁,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纸上谈兵那般轻松。往日所学,与实际操持,相差何止千里!你我还差得远啊。”
刘晔也是面色微赧,摇头道:“惭愧,惭愧。不想这平阿一县,治理竟如此精密繁杂。沈县令能将其打理得井井有条,盛名之下,果无虚士。我等确是眼高手低了。”
就在两人相对感慨、颇受打击之际,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两位青年才俊,不必过于妄自菲薄。初次接触如此繁杂具体的县务,能处理到这个地步,已是非常了不起了。假以时日,熟悉章程,必能游刃有余。”
两人闻声抬头,只见一位年约三旬、面容儒雅、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官,正含笑站在门口。刘晔、鲁肃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不知尊驾是……”
“在下王尘,字子正,添为本县县丞。”来人正是王尘,他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县丞?若是以前,以刘晔、鲁肃的家世才学,未必会将一个区区县丞放在眼里。但经过刚才那番“实战”洗礼,他们深切体会到治理一方之不易,对实际做事的人多了几分敬意,此刻面对主管一县具体事务的县丞,神态顿时更加恭谨。
“原来是王县丞,失敬。”两人再次行礼。
王尘连忙侧身避开,笑道:“两位不必多礼。不瞒二位,本县人口众多,新制初行,事务之繁杂,确非寻常郡县可比。且诸多新规、要务,皆是由沈县令亲自规划厘定,旁人往往难以完全领会其中关窍,更遑论插手。方才二位演练的这半日事务,若交给我县衙原有吏员处理,即便熟手,也需十余人协同,方能在时限内勉强完成,且未必能如二位这般,抓住其中多数关键。”
“十余人?”刘晔咋舌,更加难以置信,“处理这模拟的半日事务,便需十余人?那贵县沈县令,日理万机,岂非要忙得无暇喘息,案牍劳形,日夜不休?”
王尘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是苦笑,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叹服与自豪。他摇了摇头,缓缓道:“这个嘛……我们沈郎君,却又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方才二位演练的这些卷宗,若是呈到郎君案头,由他亲自批阅决断的话……”
他顿了顿,在刘晔、鲁肃好奇而专注的目光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短的长度,语气复杂地道:“大概也就是一炷香多点的时间吧。”
“一炷香?!”
“这怎么可能?!”
刘晔和鲁肃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你在开玩笑”的震惊与质疑。半日都理不清头绪、十多个熟手吏员才能勉强搞定的事情,一个人,一炷香时间?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若非说这话的是本县县丞,他们几乎要以为对方在戏弄自己。
王尘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笑着,语气却更加笃定:“两位初来乍到,有所怀疑也是正常。但王某在此为吏年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字虚言。”
“我平阿城能在短短两年间,从一片废墟凋敝,发展到如今户口逾十万、仓廪丰实、街市繁荣、军容严整的模样,其间所有重大决策,十余万军民百姓的生计安排,城池营建,制度设立,人才拔擢,乃至应对黄巾来犯等突发危局……桩桩件件,皆是由沈郎君一人运筹帷幄,乾纲独断。”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忆起这两年来沈砚一次次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化险为夷、乃至开创新局的指令与安排,语气中充满了叹服:
“法纪规章,皆由其一手订立,却又能不断调整完善;上下吏民,对其令出必行,心悦诚服,从无大的疏失纰漏。而在我看来,郎君为此所耗费的心力精神,恐怕不过十之一二罢了。其余精力,或用于军旅,或用于工巧,或用于文教,乃至与民同乐。其人之能,已非凡俗可度。”
刘晔和鲁肃听着王尘这近乎神话的描述,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崇敬与感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原本以为沈砚只是个有些奇思妙想、善于治理的能吏,如今听来,此人行事效率与掌控力,简直如同传说中的圣王贤相,近乎妖孽。两人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以往对人才、能臣的认知,似乎都被颠覆了。
王尘见二人被镇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收敛了感慨的神情,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二人拱手道:
“沈郎君对二位的才学潜力,十分看好,曾特意嘱咐王某。郎君有言:两位若只想在平阿安心读书,文渊阁大门永远敞开,这政令演习亦是天下间极难得的实务学习机会,尽可随意参与。但若两位觉得此地尚可驻足,有心实务,愿意追随郎君,做一番事业,那么,随时可去县衙寻他。郎君必倒履相迎,虚席以待。”
说完这番话,王尘不再多言,对二人再次拱手一礼,便转身飘然而去,留下刘晔与鲁肃站在舍间内,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鲁肃看向刘晔,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与巨大的好奇:“子扬兄,王县丞的意思是沈县令有意招揽你我?”
刘晔点了点头,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看来是的。而且观其言行,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倒似真有几分诚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行事,太过莫测,能力也匪夷所思。”刘晔苦笑道,“我等自诩才智,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是就此留下,探个究竟,还是……”
鲁肃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子扬兄,我以为,既然来了,不妨暂且留下,多看看。这位沈县令是否真如王县丞所说那般神奇,他治下的平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他所谓的一番事业,又是什么模样……这些,不亲眼看看,岂不可惜?若他真是明主,你我投效,也不算辱没。若只是虚有其表,或非同道,届时再走不迟。”
刘晔闻言,眼中也闪过锐利的光芒,点头同意:“子敬所言有理。那就先留下,看看再说。我二人虽非当世顶尖名士,却也自有风骨与抱负,岂是区区食宿与几句赞誉就能轻易说动的?总要看看,他这平阿,究竟是真金,还是仅仅镀了层亮色的泥胎!”
两人都是心高气傲、自有主见的才智之士,轻易不会托付前程。沈砚的招揽,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的好奇与探究欲。这平阿,这沈县令,他们决定好好观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