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止,寒意愈浓,天地间萧瑟的气息宣告着一年又到了尽头。官道两旁,草木凋零,唯有平阿城外新开辟的田地间,冬小麦已冒出浅浅的绿意,在灰黄的原野上点缀出生机。
这天,平阿城西南方向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辚辚车声与嘚嘚马蹄。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护卫着几辆马车,正逶迤行来。队伍中骑士个个剽悍,目光警惕,虽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但行列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队伍中一面“孙”字大旗,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天光下迎风招展。
“主公,前面那城池,便是平阿县了。”一员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将领策马来到队伍中间一辆宽大的马车旁,拱手禀报。他是孙坚部将祖茂,以勇力着称。
马车帘幕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此人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颔下三缕长须,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虽是文士装束,但眉宇间那股沙场磨砺出的英武与果决之气,却怎么都掩不住。正是长沙太守、破虏将军,此次北上会盟讨董的诸侯之一——孙坚,孙文台。
孙坚手搭凉棚,远远望了望平阿城那明显高于寻常县城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外星罗棋布的箭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点了点头:“城墙高耸,箭楼林立,观其规制,倒不似寻常小县。祖茂,你持我名帖,先行一步,入城谒见此地县令,言明孙某路过,稍作停歇,并无他意。”
“主公,”旁边另一员虎背熊腰、声若洪钟的将领——黄盖,闻言皱眉,粗声道,“您乃一郡太守,秩二千石,朝廷亲封的破虏将军!那平阿县令,不过一千石小吏,途经其地,径直入城便是,何需如此多礼,先递名帖?岂不堕了主公威仪?”
孙坚放下车帘,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公覆此言差矣。某所敬者,非独官位爵禄。此人赴任不过年余,便能在这江淮之地,将一濒死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名声远播。我长沙郡中,亦有商旅行人谈及平阿沈县令宽仁爱民,善纳流亡,劝课农桑,筑城修武。”
“更有传闻,其月前以寡击众,大破汝南黄巾渠帅张蹦数万之众。无论虚实几分,此人能得百姓称颂,令贼寇丧胆,必有过人之处。某绕道来此,一为稍歇,二也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人物。礼数周到,方是待贤之道。”
他顿了顿,对马车内唤道:“伯符,阿权,连日赶路,想必也乏了。前面便是平阿,稍作休整,也让你们看看这传闻中的乐土是何光景。”
马车内应声钻出两个少年。年长者约十五六岁,身材已颇高大,猿臂蜂腰,眉目英挺,与孙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脸上稚气未脱,眼神跳脱,顾盼间充满活力与好奇,正是孙坚长子孙策,孙伯符。年幼者不过六七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戴着一顶时下孩童流行的、垂下两片长耳的裘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远超年龄的聪慧与沉稳,乃是次子孙权,孙仲谋。
孙策早就憋闷坏了,闻言欢呼一声,孙权也乖巧地点头,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
沈砚在县衙接到祖茂呈上的名帖时,不由得愣了一下。“长沙太守、破虏将军孙坚”?这位大名鼎鼎的江东猛虎,讨董联军中的先锋悍将,怎么会跑到自己这偏僻的平阿来?还如此正式地递帖拜访?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对于孙坚,他的观感颇为复杂。一方面,此人确实勇猛绝伦,早年讨伐黄巾、平定边章、韩遂之乱,战功赫赫,是汉末少有的真正能打硬仗的将领。其人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亦有豪侠义气的一面,历史上为袁术攻打刘表而中伏身亡,结局令人扼腕。
但另一方面,孙坚也有其轻狡的一面,有时行事过于激进狠辣,杀王叡、张咨等事,虽各有缘由,也显露其果决乃至冷酷的手段,是个性格复杂、难以简单定论的乱世枭雄。
无论如何,对方以一方太守、讨董诸侯之尊,主动递帖来访,礼数周全,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可怠慢。正好,也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位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以及那两位未来的东吴之主,少年时的模样。
“请回复孙太守,沈某这便出城相迎。”沈砚对祖茂客气地说道,随即吩咐左右准备迎接事宜,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带着江俨等几名属吏,出了县衙,径直往南门而去。
不多时,孙坚队伍抵达南门外。沈砚已率人在城门处等候。见孙坚下车,沈砚上前几步,拱手为礼,脸上带着从容平和的微笑:“平阿县令沈砚,见过孙太守。太守远来辛苦,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孙坚见沈砚如此年轻,气度却沉静从容,不卑不亢,眼中讶色更浓,心中那点因传闻而产生的兴趣又增了几分。
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上前亲热地拉住沈砚的手臂,道:“沈县令客气了!是孙某不请自来,叨扰了!早闻沈县令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气度不凡!说来也巧,令舅陆季宁太守,与某乃是吴郡同乡,如此算来,倒也不是外人!”
他侧身,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儿子道:“伯符,阿权,还不上前来见过沈县令?”
孙策大步上前,学着大人模样一拱手,声音清亮:“小子孙策,见过沈县令!”动作虽然标准,但眉宇间那抹少年人的跳脱与不拘还是掩不住。孙权则被孙坚牵着,乖巧地躬身行礼,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孙权,见过沈县令。”说话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砚。
沈砚微笑着还礼,目光在孙策、孙权脸上扫过,心中也是微动。这就是少年孙伯符和幼年孙仲谋了。一个已显露出未来小霸王的英武雏形,另一个则沉静聪慧,目光灵动,不愧为未来三分天下有其一的东吴大帝。
“孙太守与二位公子远来是客,天寒地冻,快请入城,到衙中奉茶取暖。”沈砚侧身相请。
“如此,便叨扰了!”孙坚也不客气,一行人入了城。
孙策和孙权一进城,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时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少。道路虽不算特别宽阔,但铺着青石板,平整干净。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卖布的、沽酒的、打铁的、售粮的、乃至卖些新奇小玩意的摊贩,叫卖声、议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行人大多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步履从容,孩童在街边嬉戏,老人倚着门墙晒太阳闲谈,全然没有战乱边地常见的惶惶与破败,反而透着一股安定、繁荣甚至有些“悠闲”的勃勃生气。
孙策忍不住低声对孙权道:“阿权,你看,这平阿不过一县,竟如此热闹富庶!比咱们长沙郡治,怕也不遑多让,甚至更整洁有序些。”
孙权也好奇地四下张望,小脑袋点着,显然也大感新奇。
沈砚将孙坚一行引入县衙,在前厅分宾主落座,奉上热茶。略作寒暄,便到了晚饭时分。沈砚命人设宴款待。宴席不算奢华,但菜品颇费心思。除了几样当地时令菜蔬炖煮的羹汤,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几盘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炒菜——清炒菘菜、韭黄炒蛋、葵菜炒肉片。
当这些菜肴被端上案几时,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孙坚看着盘中那不同于寻常炖煮、色泽鲜亮、仿佛裹着一层晶莹油脂的菜蔬,眼中露出惊奇之色,鼻翼微动:“沈县令,这……这是何种烹法?香气竟如此诱人,孙某行走南北,倒是从未见过。”
沈砚笑道:“乡野粗食,让孙太守见笑了。此乃炒法,以热油旺火,快速烹制,取其鲜嫩爽脆。太守与二位公子远来辛苦,不妨尝尝,看是否合口。”
孙坚依言夹起一筷清炒菘菜送入口中,咀嚼两下,眼睛顿时一亮。菜叶脆嫩,保留了原本的清甜,又因热油急火而带上一种独特的焦香与锅气,口感层次丰富,与以往吃惯的软烂炖菜截然不同。
“妙!果然妙!”他忍不住赞道,“口感独特,鲜香脆嫩,别具一格!沈县令此处,连饮食都如此新奇美味!”
孙策和孙权更是吃得停不下筷子。孙策正值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本就大,这新奇又美味的炒菜极对他的胃口,几乎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干。孙权年纪小,但也吃得眉开眼笑,小嘴油光光的,显然也极为喜爱。
几盘看似简单的炒菜,彻底征服了孙坚父子的味蕾,席间赞叹之声不绝。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关系似乎也拉近了不少。
饭后,孙策和孙权毕竟年少,坐不住。孙坚与沈砚移步书房叙话,两个少年便向沈砚告了假,在亲兵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到城中游玩去了。他们进城时只是走马观花,此刻得了空闲,自然要好好看看这繁华富庶远胜长沙的小县城。
兄弟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店铺里货物琳琅满目,许多是他们没见过的。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大哥,这里还不算中原腹地,就已经比咱们长沙热闹富庶这么多了。”孙策看着街景,忍不住对弟弟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好胜。
孙权正踮着脚,好奇地看着一个方向,拉了拉孙策的衣袖:“大哥,你看那边,那些孩子在玩什么?”
孙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童,正围着一只黑白相间、圆滚滚的皮球奔跑追逐,你踢我抢,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那皮球在他们脚下灵活滚动,时而飞起,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这……”孙策也看愣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玩法和这种球,“不知道,这平阿人,古怪新奇的东西还真多。”
孙权看着那些同龄人快乐玩耍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羡慕。孙策一转头,忽见左首不远处一个用木料和布幔搭起的高台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笑声不断传来。他少年心性,最爱热闹,立刻拉了孙权:“走,阿权,那边有热闹看,瞧瞧去!”
兄弟俩费力挤进人群。只见台上,几个穿着古怪服饰、脸上画着油彩的人,正在那里手舞足蹈,时而高声念唱,时而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过了一阵,似乎剧情冲突,两个角色竟然打了起来,虽然只是假打,但一招一式颇有章法,配上锣鼓点子,倒也精彩激烈。
孙策看了一会,恍然大悟:“这是在演戏!”他越看越是入迷。戏中一个扮演猴子的角色,手持一根木棍,腾挪跳跃,灵动无比,面对众多天兵天将毫无惧色,一根棍子舞得虎虎生风,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那不畏强权、敢于抗争的劲头,看得孙策热血沸腾,忍不住攥紧拳头,大声喝彩:“好!打得好!好个猴子!有种!”
他这一嗓子,在周围相对克制的观众中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立刻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一个中年汉子更是嗤笑一声,带着本地人的优越感嘲笑道:“哪里来的后生?什么猴子?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孙大圣!懂不懂?”
“孙大圣?”孙策一愣,倒没介意对方的嘲笑,反而被这霸气的名号吸引了,转头笑嘻嘻地朝那汉子一抱拳,“这位大叔,小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孙大圣是何方神圣?这戏又是何人所作?还请大叔指点。”
他人生得俊朗英挺,气质不凡,态度又放得低,那汉子见他不是故意捣乱,脸色稍霁,便带着几分炫耀,将《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梗概,以及这戏是沈郎君所传、由城中百姓自发排演等事,简单说了一遍。孙策听得啧啧称奇,吃惊道:“这沈县令还会编戏?这般精彩的故事,闻所未闻!”
“那是自然!”旁边又有人插话,语气充满自豪,“我们沈郎君那是神仙下凡,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奇技淫巧……不对,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会编个戏算什么?两位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咱们平阿,新奇热闹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慢慢瞧吧!”
孙策听得心驰神往,越发觉得这平阿县令深不可测。他正想再问些细节,旁边的孙权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低声道:“大哥,我……我内急。”
“内急你喊我作甚?”孙策正看得入神,不耐烦地甩甩手,“自己找地方解决去!”
孙权被他一吼,更委屈了,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大哥不理他,只好自己捂着肚子,挤出人群,四下张望,想找个僻静角落。可他人生地不熟,这街上人来人往,哪有什么僻静角落?他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眼看旁边一条小巷似乎人少,便想溜进去。
“喂!那小孩!站住!”几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半大孩子眼尖,立刻指着他喊起来,“你想干什么?不准随地拉撒!”
“对!不许弄脏我们的街!”
“乡下人!不懂规矩!”
“羞羞羞!”
孩子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孙权被他们围在中间,又急又羞,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手足无措。
这边动静惊动了看戏的人群,方才跟孙策说话那汉子捅了捅他,急道:“小哥!你弟弟!你弟弟好像闯祸了!”
“什么?”孙策猛地回头,只见弟弟被一群孩童围着指责,正哭得伤心。他顿时火冒三丈!孙伯符何等脾气?向来只有他欺负人,哪容得别人欺负他弟弟?尤其是被一群小屁孩指着鼻子骂乡下人?他怒吼一声,分开人群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孙权拉到身后,瞪着那群孩子,喝道:“哪里来的小崽子!敢欺负我弟弟?找死吗!”
他身材已近成人,又常年习武,这一发怒,气势吓人。几个孩子被他吓得后退几步,但仗着人多地熟,又有道理在手,并不十分惧怕,一个胆大的喊道:“你凶什么!你弟弟想在我们街上拉屎!平阿城里不许随地拉撒!这是沈郎君定的规矩!犯了规矩就要挨骂!”
“什么狗屁规矩!内急了不拉,憋着吗?”孙策更怒,扬起巴掌就想给那顶嘴的孩子一下。
“小哥!小哥!使不得!使不得啊!”那热心汉子连忙冲过来拉住孙策的胳膊,急声道,“别动手!孩子们没说错!咱们平阿城,自沈郎君来了以后,就立了这规矩,内急了,必须去公厕解决!不能随便找地方,不然要罚钱,还要清扫街道!你弟弟初来不懂,情有可原,可千万别打孩子!”
“公、公厕?”孙策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满脸愕然,“公厕是什么东西?”他好歹是太守公子,见识自然比普通百姓强,但也从没听说过“公厕”这种专门解决内急的公共设施。在长沙,乃至他去过的其他城池,内急了找个墙角、巷尾、甚至路边沟渠解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还管这个?怎么到了这平阿,就成了天大的罪过,还要被一群小孩指着骂乡下人?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蛮不是滋味。难道……跟这中原之地、跟这平阿一比,我们南方人,真成了不懂礼数、不讲卫生的蛮夷、乡巴佬不成?
那汉子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指着不远处一个挂着木牌、修得颇为规整的小房子道:“喏,那边,挂男字牌子的就是公厕了!赶紧带你弟弟去吧!里面干净,还有水可以洗手!”
孙策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奇怪的独立小屋,门口挂着牌子。他憋着一肚子复杂难言的情绪,也顾不得多想,拉起还在抽噎的孙权,匆匆朝那公厕走去。
推开木门,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没有想象中污秽熏天的气味,反而有淡淡的石灰味。用砖石砌成的坑位,还有引来的流水沟渠……孙策和孙权都有些傻眼。这……这茅厕,弄得比许多百姓家的厨房还像样?
解决了内急,用旁边木桶里的清水洗了手,兄弟俩走出公厕,站在街边,一时相对无言。冬日的寒风吹过,孙策看着眼前依旧热闹、却仿佛蒙上一层不同光晕的街景,心中那股乡下人进城的别扭感和隐隐的挫败感,久久不散。
难道,真的差这么远吗?他握了握拳,少年好胜的心中,第一次对治理和规矩,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同于纯粹武力征服的认知。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位年轻的、让人看不透的沈县令,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