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支约两千人的郡兵队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平阿城外。为首的陆康,远远看见平阿城完好无损,城头旗帜鲜明,百姓出入如常,甚至城门口还有商贩在摆摊,完全不像刚经历过大战的样子,不由得抚掌大笑,对身旁一个板着脸、眉头紧锁的老者道:
“如何?伯喈兄,老夫早就说了,吾这砚侄乃人中龙凤,天降奇才,岂会惧怕区区黄巾草寇?你之前那般担忧,实是杞人忧天了!看看,这城池固若金汤,百姓安之若素,哈哈!”
那老者正是蔡邕。他被陆康强行留在庐江数日,心中始终记挂独自在平阿的女儿,又担心平阿城破,女儿落入贼手,日夜忧心如焚。
此刻见平阿果然安然无恙,心中大石落地,但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因为陆康的得意和沈砚的成功而更添几分复杂情绪。他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一夹马腹,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而去,只想快点见到女儿。
陆康在后面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捻须而笑,对迎上来的沈砚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怎么样,砚侄?这几日,昭姬侄女在你这儿,可还安好?那丫头,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性子也静,不错吧?”
沈砚看着这位为老不尊的世叔,一阵无语。这老家伙,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他无奈地看了陆康一眼,半开玩笑地回敬道:“世叔,您这般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不会过两年,又给绩弟添个弟弟妹妹吧?”
“咳!咳咳!”陆康被呛得连连咳嗽,老脸一红,作势要打,“好你个臭小子!连你世叔都敢编排了!”
玩笑归玩笑,陆康很快正了正脸色,肃容道:“好了,说正事。砚侄,你此番以寡敌众,大破汝南黄巾渠帅张蹦数万之众,斩其魁首,此乃大功!我已命人详录战报,不日便将上表朝廷,为你请功叙赏。以你之能,屈居这小小平阿县令,实在是太过委屈,明珠暗投。此番,或可迁升郡丞,乃至邻郡太守,亦未可知。”
升迁?沈砚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他在平阿倾注了无数心血,从一片废墟中建立起如今的基业,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亩田,每一个百姓,都凝聚着他的规划和期望。平阿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所在,更是他在这乱世立足、实现抱负的根基和试验田。他怎舍得轻易离开?
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陆康说得没错,按汉室朝廷的正常流程,立下如此军功,升迁是必然的。但现在的朝廷,还是以前那个朝廷吗?董卓把持朝政,关东联军讨伐在即,天下即将进入真正的诸侯割据时代。到那时,一纸朝廷的任命文书,还有多少效力?恐怕更多是看谁拳头硬,谁地盘大,谁粮草多。
“升迁之事,有劳世叔费心。只是……”沈砚略一沉吟,缓缓道,“平阿初定,诸事草创,沈某若骤然离去,恐生反复。且看朝廷旨意如何吧。如今洛阳局势……唉,多事之秋啊。”
他没有明说,但陆康何等老辣,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点了点头,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你有主见,甚好。总之,有此大功在手,进退皆宜。世叔只是提醒你,早作打算。这天下……怕是要乱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两人又叙谈片刻,陆康便带着郡兵在城外扎营,并未入城多扰,他主要是来救火兼看热闹的,如今火已灭,热闹看完,自然不便久留。倒是蔡邕,进了城后便直奔女儿暂住的小院。
小院中,桃树已谢,绿叶成荫。蔡琰正在窗下临帖,见父亲突然到来,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相迎:“父亲!您怎么来了?路上可还平安?”
蔡邕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尚好,衣衫整洁,神情安然,并无惊惧委屈之色,心中稍安,但仍不放心地问道:“阿琰,这几日城中遭逢贼乱,你可安好?没受惊吓吧?季宁那老匹夫,硬将为父留在舒县,真是……”说到陆康,他仍是愤愤。
蔡琰柔声道:“女儿无事,让父亲担忧了。城中虽有贼警,但沈县令安排周详,守御得力,贼人未曾靠近城墙便已溃败,城内并无骚乱。沈县令与貂蝉妹妹对女儿也颇为照拂。”
蔡邕闻言,微微颔首,但随即又狐疑地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那沈砚那小子,这几日可曾来寻你?对你可有过什么逾越礼数、不合规矩的举动?”他终究不放心,沈砚在他眼中,年轻气盛,行事跳脱,又对女儿别有用心,难保不会趁乱或平日有什么非分之想。
蔡琰俏脸微微一红,连忙摇头,语气肯定:“父亲多虑了。沈县令是正人君子,自女儿住进这小院,他……他从未私下与女儿会面。便是日常用度安排,也是通过貂蝉妹妹或府中仆役传达,守礼持重,并无丝毫逾矩之处。”
她说的是实话。沈砚虽然欣赏蔡琰才学,也存了招揽和改变其命运的心思,但在男女之事上极为谨慎,尤其知道蔡邕对此敏感,更是避嫌,除了公开场合的必要寒暄,几乎未曾单独与蔡琰接触。
蔡邕听了,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神色缓和不少,但嘴上仍不饶人,哼道:“量他也不敢!他若敢对你有半分不敬,为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他身败名裂,休想在士林中立足!”
蔡琰默默听着,心中却有些茫然不解。父亲为何有如此大的成见与敌意?仅仅是因为他行事不拘常理,与自己心中端方君子的形象不符?她说不清。只是想起那首“离离原上草”,想起那本奇特的蒙学书,想起貂蝉谈及夫君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幸福,再对比父亲此刻的愤怒与偏执,她只觉得心头一片纷乱。
陆康在城外只停留了一日,便率军返回庐江。蔡邕却没有随行,他借口要教导女儿、整理书稿,留了下来。陆康知他心思,也不点破,乐得让这老友在沈砚这里蹭吃蹭喝兼考察女婿,哈哈一笑,径自去了。
蔡邕这一留,便成了平阿县衙的特殊住客。他对沈砚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躲在小院或专为他安排的静室里读书写字,是个典型的老派文人。
沈砚也不以为意,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所需书籍纸笔一概满足,但绝不主动凑上去套近乎。他知道,改变这种老派名士的观感,非一日之功,强求无益,不如以实事慢慢影响。
击退黄巾,收服蒋钦、周泰,平阿声势更盛。沈砚趁热打铁,着手对近期接纳的大批流民进行新一轮的、更彻底的整顿。经过详细的登记、筛查、编组,正式确定了第二批在籍民的身份。
这批在籍民需要承担更多的劳役,享有的福利也相应有差别,但同样受到县衙的保护,拥有在平阿合法居住、耕作、经商的权利,并可通过积累工分和表现逐步提升待遇。
至此,平阿县在册人口已达到了惊人的七万余人!这还不包括每日来往不绝的行商、旅客、以及闻风而来、尚在观望或正在办理入籍手续的流动人口。原先规划中的平阿县城,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街巷熙攘,房屋紧张,原有的集市、工坊、居住区都已不堪重负。
沈砚早有预料。他将之前自己初步构思的城池扩建计划重新拿出,铺在案上。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涉及规划、测量、材料、人力、资金等方方面面。
在这个时代,缺乏专业的城建人才,沈砚无人可以商议,只能依靠自己255的政治属性所带来的超强规划、推演和细节把控能力,在摸索中不断完善。
他常常独自在书房中待到深夜,面对巨大的绢帛,用炭笔勾勒线条,计算数据,标注说明。脑海中,一个远超当前时代规模的宏大城池蓝图逐渐清晰。
他参考了记忆中一些古今中外优秀城市的布局理念,结合平阿的地理环境、现实需求和发展预期,规划出的新城规模,大得有些骇人听闻。
沈砚的野心不言而喻。他不想像寻常县城那样,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向外摊大饼式地扩建,混乱而无序。他打算以平阿为根基,立足当下,放眼未来。这座新城,将是他未来势力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核心,是根本重地。
因此,从一开始就必须有宏大的气魄、长远的眼光和科学的规划。城内分区明确:行政中心、居民区、商业区、手工业区、仓储区、兵营、校场、学堂、医馆、公共活动空间等一应俱全,道路规划横平竖直,预留了给排水沟渠的位置,甚至考虑了未来可能的人口增长和功能拓展。
当然,他也清楚,要建设这样一座巨城,绝非一年半载之功,所需的财力、物力、人力,都是天文数字,远非现在的平阿所能承担。图纸上的辉煌,需要时间、积累和机遇去一点点变为现实。
他将画好的总体规划图小心收好,心中已有了清晰的实施步骤。当前最实际的,不是立刻修筑高大的外郭城墙,而是按照规划蓝图,先将新增的人口有组织地安置到未来外城的相应区域。
划定地块,提供基本的建材支持,鼓励百姓自建或互助建房,同时平整道路,开挖基础沟渠,形成未来街区的雏形。这样,既能缓解城内拥挤,又能为未来的城池扩展打下基础,让新城如同树木的年轮,从内向外,一圈圈自然地生长出来。
人口暴增,随之而来的治安问题也开始凸显。城内偷盗、抢劫、诈骗、打架斗殴等事件近日来明显增多。沈砚找来李力,询问他的意见。李力虽然统兵打仗能力平平,但为人忠诚踏实,在平阿日久,熟悉情况,管理治安或许是一把好手。
沈砚本有意将军事训练和指挥逐步移交给更具帅才的蒋钦和周泰,但李力毕竟是最早跟随自己的老部下,劳苦功高,直接让其靠边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怕寒了旧部之心。
没想到,李力自己先提了出来。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沈砚说:“郎君,俺老李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实在不是那块料。上次守城,全是郎君指挥得当,箭楼厉害,俺也就是个听令行事的。”
“蒋、周两位好汉,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将才,军队交给他们,肯定比俺强。俺在平阿待久了,街坊邻居都熟,如今城里人多了,乱糟糟的,不如让俺来管管这治安杂事?组建个城卫队,巡巡逻,抓抓贼,调解下邻里纠纷,这个俺在行!”
沈砚听了,既感欣慰,又有些感慨。李力虽然能力有限,但这份自知之明和顾全大局的心意,十分难得。他当即同意,让李力为从原有部曲和预备役中挑选一批稳重可靠、熟悉本地情况的汉子,组建城卫队,负责城内日常巡逻、治安维护、消防缉盗等工作。
李力欣然领命,他那些老部下也大多愿意留在熟悉的城中过安稳日子,于是这支新的治安力量很快建立起来,李力干得风风火火,颇有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