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若是知道,他那些东拼西凑、夹带私货的蒙学教材,竟能被蔡琰看出这许多门道,甚至引发她内心关于教育本质的激烈思辨,恐怕会立刻将这位于古才女引为平生第一知己,大叹知我者,昭姬也!
然而此刻的他,完全没工夫去琢磨蔡琰复杂的心路历程。他正卷着袖子,蹲在自家宅邸后院特意开辟出的一小片菜园里,像个最朴实的农人,带着收获的喜悦,检视着地里的成果,快乐得几乎要哼起歌来。
去年为了保命,全县上下几乎把所有能耕种的土地都用来种主粮了,蔬菜成了奢侈品,整个冬天除了咸菜、干菜,难得见到几点绿色。今年就不同了,人口暴增,开垦出的田地也多了,沈砚大手一挥,划出相当比例的土地用来种植各类蔬菜瓜果。人不能光啃粟米饭,维生素和膳食纤维同样重要。
眼前这片不到一亩的菜园,是他亲自打理(动嘴指挥)的实验田兼私家小灶。嫩绿饱满的白菜,顶着小黄花的鲜嫩黄瓜,还有这个时代常见的葵菜(冬苋菜),绿油油一片,长势极为喜人。
沈砚特意比较过,这片园子里的菜,无论是长势、品相还是口感,似乎都比外面大田里的要好上一截,想来也是初级农田和二级谷仓效果叠加?管他呢,好吃就行!
“小心点,别踩了秧!”沈砚指挥着四五个临时叫来的健仆,开始收割。他自己也亲手拔了几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抖掉根上的泥土,满意地点点头。仆人们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嫩绿的白菜、带刺的黄瓜、肥厚的葵菜就装了满满几大筐,由几个汉子吭哧吭哧地挑了好几趟,才全部运到厨房外的空地上。
看着这水灵灵的收获,沈砚觉得,实现另一个梦想的条件,似乎也成熟了。
他踱步到旁边的杂物间,这里新起了一座灶台,与寻常两眼或三眼的土灶不同,这灶台上安放着一口形制古怪的、黑黝黝的铁制大锅。锅身圆润,锅底较平,两侧有耳,正是沈砚凭着记忆描述,让铁匠铺老师傅反复试验、敲打了不知多少次,才勉强成型的炒锅!
旁边的小厨娘,一个才十五六岁、手脚勤快的丫头,正围着这口从未见过的怪锅转来转去,脸上写满了疑惑和好奇。这时代,烹饪方式以“煮”、“炖”、“蒸”、“烤”为主,富贵人家或许有煎,但炒这种需要高温旺火、快速翻拌的技法,尚未出现。
究其原因,一是缺乏合适的炊具(薄而传热快的铁锅),二是缺乏合适的、烟点较高、易于获取的植物油。
惦记了将近一年,沈砚总算把这两样神器都给折腾出来了。铁锅自不必说,费了不少铁料和工钱。至于油,他选择了相对容易获取的大豆。让人将大豆炒香、碾碎,再用自制的简易木榨反复压榨,费了整整两大筐豆子,才得了小半坛略显浑浊、但闻着已有油香的豆油。这产量,这成本,要是让崇尚节俭的陆康看见,估计又得吹胡子瞪眼,骂他奢靡无度、暴殄天物了。
但沈砚不以为意。人追求更好的生活,享受劳动的成果,有错吗?穿越过来大半年,天天不是粟米粥就是炖菜,偶尔有点肉也是白水煮或烤着吃,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做梦都想吃一口热油旺火、带着锅气的炒菜好吗?如今条件初步具备,奢侈一把怎么了?这口腹之欲,必须满足!
一切准备就绪。沈砚挽起袖子,颇有仪式感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场庄严的烹饪实验。小厨娘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准备学习这沈郎君亲传的新奇做法。
案板上,除了洗切好的白菜、黄瓜片、葵菜段,还有一小碗打散的鸡蛋——炒鸡蛋,永恒的经典,无需复杂调料就好吃到流泪。
“滋啦——!”
金黄的豆油沿着锅边滑入烧热的铁锅,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响声和升腾的油烟气,吓得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厨娘“呀”地一声惊叫,捂着耳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连后退好几步,小脸都白了。
沈砚哈哈一笑,示意她别怕。他熟练地用锅铲将热油在锅内荡匀,这叫润锅,然后倒出第一遍油。重新下油,油温六七成热时,抓起一把切好的白菜梗,率先投入锅中。
“刺啦——”更大的响声伴随着更加浓郁的香气爆发出来。沈砚手腕翻动,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铛铛”声。白菜在热油中迅速变软,边缘微微焦黄。他倒入菜叶,快速翻炒,然后撒入一点点细细的盐末,又淋入一小勺提前熬好的、撇去浮油的清鸡汤增鲜。
动作一气呵成,虽然调料简单得可怜,但那混合了油脂焦香、蔬菜清甜和鸡汤醇厚的独特气味,已经霸道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灶间,并向院外飘去。
“夫君,你在做什么呀?好香的味道!”貂蝉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吸引,带着贴身小丫鬟寻了过来。她轻移莲步走到灶边,看着沈砚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身影,美眸中满是好奇,琼鼻轻轻抽动,那诱人的香气让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沈砚回头,见她俏生生立在烟火旁,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误入庖厨,别有一番风情。他空出一只手,用干净的手指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留下一道浅浅的烟灰印子,笑道:“当然是做好吃的。馋猫,想不想尝尝?”
“嗯!”貂蝉用力点头,也顾不得擦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油光水亮、颜色愈发翠绿的白菜,小脸上满是期待,“真香!和以前煮的、炖的完全不一样呢!”
很快,一盘清炒白菜出锅,碧绿诱人。接着是黄瓜炒鸡蛋,最后是清炒葵菜。虽然调料只有盐和一点点鸡汤,火候掌控也远非专业,但在炒锅和豆油的加持下,这几道菜呈现出与煮、炖截然不同的风味:蔬菜保留了更多的爽脆口感和本身清香,又裹上了一层油润和焦香;鸡蛋蓬松鲜嫩,与清甜的黄瓜相得益彰。那种源自高温快炒的锅气,是这时代饮食中完全缺失的灵魂。
“来,小蝉,尝尝!”沈砚夹起一筷子热气腾腾的炒白菜,吹了吹,递到貂蝉嘴边。
貂蝉有些害羞,但更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微微张开樱桃小口,小心地含住。咀嚼两下,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迷人的月牙,惊喜地低呼:“啊!真好吃!脆脆的,又香又鲜!夫君,这……这怎么做的?太神奇了!”
平心而论,以现代标准,这几道菜只能说及格,火候稍欠,调味单一。但对于一个从未体验过炒菜滋味的古人,尤其是吃惯了清淡水煮食物的貂蝉而言,这无异于味觉的颠覆,是难以想象的美味。
“好吃吧?”沈砚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久违的炒菜滋味在口中化开,虽然简陋,却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这才是人吃的菜啊!“可惜,调料太少了,要是有酱、有醋、有糖、有辣椒……唉。”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看着貂蝉吃得满足的可爱模样,心中柔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要是能带你回我老家去就好了,那里有无数好吃的,保准让你天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貂蝉听不懂老家的深意,只当是沈砚故乡的趣谈,仰起脸,回以甜甜的笑容:“夫君做的,就是世上最好吃的。”
话虽如此,沈砚看着仅有的盐和鸡汤,还是觉得美中不足。不过,在貂蝉和旁边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的小丫鬟们看来,这几盘菜已是神仙美味,是沈郎君施展仙法变出来的珍馐。
貂蝉很够义气,自己尝了鲜,立刻想到闺中密友。她小声对沈砚道:“夫君,妾身可以给昭姬姐姐也送一点过去吗?让她也尝尝这新奇的美味。”
“去吧,多拿些。”沈砚笑着应允,心里暗想,说不定还能靠美食贿赂一下那位才女,让她画插图更尽心些。
事实证明,吃人嘴软这条真理,放之古今而皆准。当蔡琰在自家小院中,接过貂蝉送来的、用食盒小心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几样炒菜时,初时还有些疑惑。
待她依着貂蝉的指点,用筷子夹起一片看似普通、却油润发亮的白菜送入口中,那截然不同的口感与复合的香气在味蕾上炸开时,她清丽的脸上露出了与貂蝉如出一辙的惊讶与赞叹。
“这……这是用何种法子烹制的?竟如此与众不同?”蔡琰细细品味,忍不住问道。
貂蝉与有荣焉地解释了一番炒的奥妙,重点突出了夫君的奇思妙想和亲手制作。蔡琰听着,看着食盒中简单却诱人的菜肴,心中对沈砚那不务正业、离经叛道的印象,似乎又模糊、复杂了一层。这个人,总能弄出些意想不到、却又实实在在让人感到更好的东西。
或许为他那本同样意想不到的书写插图,也并非全然是助纣为虐?至少,他是在认真做事,并且,似乎真的能让身边人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更好的东西。
当天下午,蔡琰便静下心来,铺开画帛,对照着沈砚的要求和书稿内容,提笔勾勒。待到日头偏西,已有数幅成品。她让贴身侍女小心收好,交给过来询问进度的貂蝉。
“厉害哦……”沈砚从貂蝉手中接过那几幅缣帛画,仔细端详,忍不住低声赞叹。
画中的太阳,并非简单圆圈,而是用淡朱砂渲染出光晕,甚至隐约画出了日珥的动感,周围点缀几缕流云,生动而真实。
月亮的几张图,从纤细的上弦月到饱满的满月,再到清瘦的下弦月,形态准确,用墨的浓淡表现出月面的明暗,甚至还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些象征环形山的细微斑点,虽不完全科学,但那份观察入微、力求形似的态度,已远超沈砚预期。
其他如溪流、耕牛、禾苗等,无不细腻逼真,同时又透着一种文人画的清雅气韵,绝非匠人刻板可比。
“基本上很符合我的要求了,”沈砚满意地点点头,“昭姬姐姐果然大才,只听我那么一说,就能画得如此传神。”
“那当然!”貂蝉开心得像自己被夸奖了一样,眼中闪着崇拜的光,“昭姬姐姐可厉害了!不管什么书,她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大概!小时候在洛阳,大人们都夸她是女神童呢!妾身以前可崇拜她了。”
沈砚看着她与有荣焉的娇俏模样,心中爱怜,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低笑道:“她画得再好,也画不出世间独一无二、倾国倾城的我家小蝉啊。再好的画师,也难描摹你万分之一的美丽与灵动。”
“夫君!你……你又来了!太肉麻了!”貂蝉猝不及防,被这猝不及防的情话撩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羞得直跺脚,转身就想跑,却被沈砚笑着揽入怀中。
温馨的插曲过后,生活继续。炒菜这门高技术,暂时还无法在平阿大面积推广。铁锅打造不易,豆油提炼费时费力成本高,普通百姓现阶段能吃饱饭已是万幸,追求美味是奢侈的。
沈砚已吩咐几名心灵手巧的匠人,继续研究改进榨油设备和工艺,希望能提高出油率和油品,降低成本。但在那之前,炒菜暂时只是县衙后宅小范围内的特供福利。
除了貂蝉、蔡琰和她们的贴身侍女,能享受到这新奇美味的,就只有暂住在此的几位客人了——陆辰,他那还在咿呀学语的小叔叔陆绩,以及跟着蔡邕回来、眼下无处可去、被沈砚顺便收留的路粹和王粲。
路粹十七岁,已算成年,性格较为沉稳。王粲只有十三岁,虽然相貌平平,甚至有些瘦小,但眼神灵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当第一口炒鸡蛋送入口中时,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路粹尚能保持仪态,只是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王粲则毫无顾忌,吃得眉开眼笑,连连称奇。
“好吃!砚叔,这比炙肉还好吃!”小王粲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赞叹。
连被抱在奶娘怀里的小陆绩,也分到一点软嫩的炒蛋,吃得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快乐无比。沈砚看着这小家伙,恶意地揣测:要是这会儿陆康那老家伙来接儿子,这小东西会不会乐不思蜀,大喊一声“此间乐,不思庐江”?
然而,总有人不安分于享受美食。陆辰这早慧的小子,吃着吃着,乌溜溜的眼珠又开始转动,显然脑子里又开始琢磨为什么了。他咽下口中的菜,抬起头,一脸求知欲地看着沈砚:
“砚叔,这炒菜如此美味,做法似乎也不甚复杂,为何以前从未见人做过?是人们没想到,还是做不到?”
沈砚看着这张写满十万个为什么的小脸,就觉得额头隐隐作痛。这小子,问题怎么这么多?因为以前没有铁锅和合适的油?这解释起来又得牵扯到冶炼技术和油脂提取工艺,没完没了。因为以前没有穿越者?这话能说吗?
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在陆辰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好好吃饭!再问东问西……”他故意拉长声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过两天,就把你送到一个好地方去,那里有的是东西让你问,让你学,就怕你到时候嫌烦!”
陆辰被弹得缩了缩脖子,但对沈砚口中的好地方又生出了无限好奇,眨巴着眼睛,想问又不敢问,那纠结的小模样,逗得一旁的路粹和王粲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