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阿县城,沈砚吩咐下去,在自己宅邸旁边收拾出一处清净雅致、带个小天井的独立院落,安排蔡琰主仆住下。院落虽不大,但屋舍整洁,窗明几净,院中还有一株正开着粉白小花的桃树,颇合文人雅趣。
貂蝉欢欢喜喜地过来帮忙安置,指挥着仆役搬放箱笼。当一只只沉甸甸的箱笼打开时,连见多识广的貂蝉也微微咋舌。
里面除了寥寥几件素淡衣物,竟满满当当全是书!竹简、木牍、帛书,分门别类,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纸特有的气息。这哪里像是闺阁少女的行装,简直是个小型移动图书馆。
“昭姬姐姐,你带了这么多书啊!”貂蝉惊叹道,随手拿起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工整秀丽的隶书,内容深邃,“你真是太厉害了,读过这么多书,懂得这么多道理。”
蔡琰正亲自将一架心爱的焦尾琴安置在窗边案上,闻言转身,见貂蝉真心赞叹的模样,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柔声道:“不过是父亲和家中藏书颇丰,我无事时翻看打发辰光罢了。比不得小蝉妹妹……”她本想说“比不得你嫁得如意郎君”,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俏脸微红,便止住了。
貂蝉却未察觉,放下书卷,亲热地挽住蔡琰的手臂,眼眸亮晶晶的:“以后咱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真好!姐姐可以教我读书,我给你讲夫君说的那些有趣故事!”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温暖和貂蝉毫不作伪的亲近,蔡琰心中也是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之地,能有旧日闺中密友相伴,确是幸事。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对了,昭姬姐姐,”貂蝉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蔡琰在收拾干净的榻边坐下,兴致勃勃地道,“我夫君前些日子好像一直在为寻画师发愁,想要找人帮忙画些东西。姐姐你的画艺,当年在洛阳就是出了名的高明,连我义父都称赞过的。你能不能帮帮这个忙?”
“沈县令要请人作画?”蔡琰有些意外,黛眉微挑,“却不知要画些什么?是人物肖像,还是山水丹青?”她想象不出,那位看起来有些跳脱、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的年轻县令,会对何种画作感兴趣。
“具体画什么,我也不大清楚。”貂蝉摇了摇头,随即又绽开信任的笑容,“不过夫君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既然需要,定然是要紧的、有用处的事。姐姐你就帮帮他嘛!”她摇着蔡琰的手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蔡琰被她晃得轻笑,心中对沈砚要画什么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便点了点头:“既如此,若沈县令不嫌琰技艺粗陋,琰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具体有何要求,需画在何种材质之上?”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貂蝉开心道,随即又想起称呼问题,歪着头,一根纤纤玉指轻点着香腮,露出思索的可爱神情,“不过,姐姐你怎么还叫沈县令呀,太见外了。你是我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你就叫他……嗯,叫他什么好呢?”
她蹙着眉,很认真地替蔡琰考虑起对沈砚的称呼来,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烦恼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夫君他好像还没有表字呢。要不然,姐姐你学问这么好,帮他取一个吧?也免得总是县令、郎君地叫,生分。”
“小蝉!慎言!”蔡琰吓了一跳,连忙伸出素手掩住貂蝉的嘴,美眸中带着嗔怪与一丝慌乱,“表字岂是能随意帮人取的?那是家中长辈,或是极为亲近尊长,方能为晚辈取的。你我虽是姐妹,这话却也万万说不得,传出去要惹人笑话的。”她虽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但这等关乎礼制人伦的大事,却不敢有丝毫逾越。
“嘻,有什么关系嘛,咱们就私下里说着玩,又不去外面讲。”貂蝉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反而更来了兴趣,追问道,“好姐姐,你就说嘛,你觉得夫君若是取表字,取个什么好?他单名一个砚字,砚台之砚。”
蔡琰见她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娇憨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知道这妹妹被沈砚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但心底那份纯真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她偏头略一思忖,想到沈砚之名,又联想到他那些看似出格却卓有成效的作为,以及那首充满生命力的离离原上草,心中微动,轻启朱唇,莞尔一笑:“名为砚……砚者,磨墨之石,沉稳坚重,可承千秋文墨。若取表字,或可称承墨?喻其能承文脉,担重任。不过,这只是琰胡思乱想,当不得真,小蝉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承墨?沈承墨……”貂蝉低声念了两遍,觉得颇有意蕴,笑道,“姐姐果然有才!这名字听着就稳重,有学问!”
……
没过两日,沈砚便从貂蝉口中听说了蔡琰为他取的表字——承墨。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欣然点头,笑道:“承墨?沈承墨……嗯,不错,挺大气的。墨承千秋,文以载道。行,那我以后对内对外,就用这个表字了。沈砚,字承墨。”
“承墨……”他又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本武侠小说里见过类似的名字?记不清了。不过无所谓,名字嘛,好听好记有意义就行。
貂蝉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夫君喜欢就好。不过,昭姬姐姐若是知道你真用了,怕是会吓一跳,觉得咱们不合礼数呢。”
“没事,”沈砚摆摆手,浑不在意,“礼数是人定的,合适就用。千古才女蔡文姬……呃,蔡昭姬赠的表字,不比那些老学究取的更有排面,更有韵味?”他心想,总比陆康那老家伙当初想给他取的什么守拙、慕古之类的强多了,难听得他当时就严词拒绝。
“对了夫君,”貂蝉想起正事,“你不是一直为蒙学教材的插图发愁,找不到合意的画师吗?昭姬姐姐答应了可以帮忙。她的画技,当年在洛阳可是极有名的,我义父都赞赏过呢。”
“蔡昭姬还会画画?”沈砚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知道蔡琰博学多才,精通文学、音乐、书法,没想到绘画也有造诣。果然是青史留名的才女,技能点拉满了啊!“那可太好了!我正需要一位能理解我想法、画风细腻写实的画师。之前找的几个人,画出来的要么太写意,要么太匠气,都不符合要求。”
他编写的蒙学教材,追求的是直观、准确、生动,插图需要尽可能真实地反映事物形态,辅助孩童认知。画牛、马,要能体现出基本的形体特征。这时代的文人画讲究神韵、意境,往往不屑于这等形似的细枝末节,匠人画又往往流于刻板。蔡琰出身文学艺术世家,自身修养极高,或许能理解并实现他的要求?
“那就请她帮我画吧。”沈砚对貂蝉道,“我把书稿和要求整理一下,晚些时候让人送过去。如果昭姬姐姐觉得哪里不明白,或者有更好的想法,随时可以来问我。”
他心中抱着一线希望。如果连蔡琰这样的顶级才女都画不出来他想要的效果,那这教材的插图,恐怕真得无限期搁置,或者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完美主义者的强迫症,有时候也挺折磨人。
……
蔡琰接过貂蝉亲自送来的厚厚一叠书稿,以及附在上面、沈砚亲笔写的关于插图的要求说明。她先是对那不同于竹简木牍、纸质明显改善(沈砚设法改良了本地造纸工艺)的书感到新奇,然后便被书稿的内容牢牢吸引住了。
她原以为,所谓的蒙学教材,不过是《仓颉篇》、《急就篇》那类教孩童识字的字书,顶多加入一些简单的道德训诫。然而,当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生字,而是一幅幅预留的插图位置和旁边简短的引导文字。
“看一看,天空中最亮的是什么?它给我们带来光和热。”(配图:太阳)
“夜晚,天上那个有时圆、有时弯的银盘是什么?想一想,它为什么会变?”(配图:月亮的不同形态)
“走到田野边,听听流水的声音,看看水是什么颜色?能摸吗?能喝吗?”(配图:溪流)
蔡琰越看越惊奇,越看越疑惑。这书到底是什么啊?这真的是给孩童启蒙用的吗?为什么其中的问题,如此古怪,却又如此引人深思?许多问题,连她自己都从未深入想过,或者觉得是理所当然、无需深究的天理。
为什么日月循环起落不止?日升月落,不是自古如此的天道运行吗?小小孩童,哪里需要理解,又哪里能理解其中的道理?这问题本身,就超出了蒙学的范畴吧?
为什么风筝能飞上天?因为有风啊!这问题问得蔡琰几乎要失笑,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有风,纸鸢就能飞吗?那为什么石头有风也飞不起来?为什么风筝的线要拉着?她竟一时有些语塞。
书中还有许多短小精悍、妙趣横生的小故事,这些故事浅显易懂,却又蕴含着是非、智慧、品德、协作等朴素道理,让蔡琰时而会心一笑,时而默默点头。
更让她惊讶的,是书中穿插的那些短诗。有的充满童趣与哲理:“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有的满怀对劳作的悲悯与对粮食的珍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语言质朴至极,意境却深远,朗朗上口,过目难忘。
蔡琰自忖,即便是自己,若要为孩童写启蒙诗,恐怕也难达到如此浑然天成、深刻感人的地步。
然而,最让她感到无语、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书稿末尾附的几首歌谣。比如那首: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啊!蔡琰简直想拿着书稿,找到那位沈县令,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两下,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沈县令!沈承墨!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明明能写出离离原上草、粒粒皆辛苦这样的诗句,为何偏偏要编出这等荒诞无稽、毫无意义的童谣来?这也能教给孩子?”
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是经史子集,是礼乐文章,是思无邪,是文以载道。何曾见过这般纯粹为了好玩、为了节奏、甚至有些傻气的文字?
可是,当她气鼓鼓地合上书稿,准备去找貂蝉告状,说说她夫君的胡闹时,那魔性的旋律和歌词,却如同在她脑海里扎了根,挥之不去。“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她甚至不自觉地,用极低的声音哼了出来。哼完自己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红,赶紧捂住嘴,心虚地四下看看,幸好无人。
她重新坐回案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翻开书稿,这一次,不是挑着看,而是从头到尾,更仔细、更耐心地通读。
渐渐地,她紧蹙的秀眉舒展开来,眼中的困惑与嗔怪,逐渐被一种恍然、深思,乃至一丝隐隐的震撼所取代。
她看出来了。这本书,完全摒弃了当下主流蒙学教材那套直接灌输“仁义礼智信”纲常伦理的模式,也不同于单纯认字的字书。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扇窗,试图引导懵懂的孩童,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世界,用自己的耳朵去聆听自然的声音,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劳动的艰辛与收获的喜悦,甚至去思考一些看似简单、却触及事物本质的为什么。
它不急于告诉孩子是什么,更不急于灌输应该怎样,而是先激发好奇,鼓励观察,引导思考。那些看似荒诞的歌谣,或许只是为了培养语感、节奏感和最简单的快乐?那些古怪的问题,或许正是在孩子心中埋下探究的种子?
蔡琰的心,乱了。
多年的家学教养和儒家正统教育告诉她,这本书离经叛道,荒诞怪异,与圣人教诲的君子务本、小子学文相去甚远。自己若是为其绘制插图,岂不是助纣为虐,帮着传播这些歪理?
可偏偏,她的内心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这本书里,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机心算计,只有对自然最朴素的好奇,对生命最基础的尊重,对劳动最真诚的讴歌,还有那份难能可贵的、鼓励孩童主动去看、去听、去想的意图。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教吗?一种或许更贴近人性本真、更可能激发灵性的教?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时而想起父亲严肃的面容和经书上的教诲,时而又被书稿中那些生动的问题、感人的诗篇、有趣的故事,乃至那魔音贯耳的两只老虎所吸引。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情感上,她又对完成这部奇特的书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我……我该怎么办?”蔡琰放下书稿,走到窗边,望着天井中那株在春风里摇曳的桃树,怔怔出神。沈砚那张带着笑意、时而跳脱、时而又深不可测的脸,和那清朗的吟诗声,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最终,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细密的上好缣帛,研墨润笔。她先翻到需要插图的“日”、“月”那两页,看着沈砚在旁边写的注解要求:“日:画出光芒,可加云霞衬托。月:画出圆、缺、满月等不同形态。”
她凝神静气,提笔蘸墨。既然答应了帮忙,既然内心也想知道这部奇特的蒙学书最终会是什么样子,那么,就先画吧。至于对错是非……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而她蔡琰,此刻愿意执笔,为这未知的答案,添上第一抹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