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体内世界传来一阵灵潮波动。
那波动不剧烈,却带着某种韵律——像深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圈一圈地荡开。沈长河阖目内视,只见灵田边的空地上,那只小白兔蜷成一团,周身银光流转。灵气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它层层裹住,似茧,似蛹,似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凝聚成形。
银光膨胀,兔形消散。光芒之中,一个纤细的轮廓缓缓立起。
光散。一个少女站在灵田边上。
十五六岁的模样,银白长发垂至腰际,眼瞳殷红如熟透的樱桃。身量未足,比沈长河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削单薄,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她吹走。粗布白衣,不知是化形自生还是旧物恢复。她低着头,十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沈长河睁开眼。青山已经立在门口。
“怎么了?”
“化形了。”
青山眉头微动,走进来蹲下。“放出来看看。”
沈长河阖目,神识如轻风探入体内世界,卷起那银发少女,送了出来。
木屋中央,少女凭空出现。她蜷缩着,双手抱膝,头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兔。屋顶破洞漏下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猛地一颤,把自己缩得更紧。
“别怕。”沈长河的声音很轻。
她不答。青山走到她面前蹲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叫什么?”
肩头在抖,没有回应。
“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仍是无言。沈长河看了青山一眼,微微摇头。他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放在地上,退开数步。“饿了就吃。”
木屋复归寂静。阳光一寸一寸地挪,鸟鸣从林梢漏进来,一声,又一声。青山靠着墙壁阖目假寐,耳朵却在微微转动。沈长河坐在门框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又过了一阵,脚步声轻得像猫踏雪,少女挪到他身旁蹲下,将干粮递还。
“我不饿。”声音细若蚊蚋。
沈长河接过干粮,看着她。银白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红红的眼瞳从发丝缝隙里露出一线,又飞快躲开。
“你叫什么?”
“……阿白。”几乎听不见。
“阿白。”沈长河重复了一遍,“我叫沈长河。他是青山。”
阿白飞快地瞟了青山一眼,又垂下头。
“怎么受的伤?”
她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被……被兽夹夹住了。跑了两天两夜。以为要死了。”
“谁追你?”
她没有回答,肩膀又开始抖。沈长河没有再问。他起身又取了一块干粮,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再说。”
阿白捧着干粮,低头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洇在干粮上。
青山睁开眼睛。“你一个人?族人呢?”
阿白的手猛地一颤,干粮险些脱落。她死死攥住,过了很久,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都死了。被妖兽吃了。我是跑出来的。”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想起青山说过的那些话——族地被烧,山洞塌陷,灰烬里的骨头分不清是谁的。青山说那些话时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阿白不平静。她在哭,却没有声音,只有肩头在细细地颤。
青山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你以后怎么办?”
阿白低着头,不说话。
沈长河看着她。“你先跟着我们。”
阿白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可……可以吗?”
“可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又咬了一小口。
青山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山。“她跑得快。”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长河知道他的意思。跑得快,就有用。有用,就能活。
阿白吃完了干粮,连手指上的碎屑也舔干净了。她站起来,走到沈长河身边,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沈长河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
“去哪?”
沈长河望着层峦之外的天际。“往前走。”
阿白没有再问。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木屋。
晨光铺满山路,暖洋洋的。阿白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踩沈长河的影子。青山走在最前面,脊背笔直如松。三人一前一中一后,沉默地行在山道上。风从林间穿过,送来松针的清气。鸟鸣疏疏落落,像在替他们问路。
体内世界里,灵田边少了一只白兔,多了一个人住过的痕迹。溪水照流,山势照长,灰白的浓雾又退了一线。世界在无声地扩张,等着新来的人慢慢把它当成家。
沈长河没有回头。他知道阿白在后面。他知道青山在前面。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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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