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出山谷。
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铺满了整个天幕。月亮没有出来,只有星星,很亮,很低,像是挂在树梢上。
“找个地方过夜。”青山说。
沈长河看了看四周。路左边有一片空地,被几棵大树围着,风小一些。他走过去,把地上的石头捡开,又抱了些干草铺上。青山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林子。
沈长河没有问他去哪。他知道青山去打猎了。他蹲下来,捡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圈,又从旁边捡了些干柴堆在圈里。火折子是师父给的,他记得。从怀里摸出来,拔掉盖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不大,但很稳。他把火折子凑近干草,干草烧着了,火慢慢大起来。他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树枝,火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照亮了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的黑暗退了一些。不是全退,是退到火光够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更黑了,但沈长河不觉得怕。火在,他就在。
青山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灰色的,已经死了。他蹲在溪边,三两下剥了皮,掏了内脏,用溪水冲干净,又折了一根树枝把兔子串起来,递给沈长河。
“你来烤。”
“好。”
沈长河接过树枝,架在火上。兔肉滋滋地响,油滴到火里,窜起一阵火苗。他慢慢转着树枝,让兔肉烤得均匀一些。肉从粉红变成金黄,香气飘出来,浓得化不开。
“你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也这样打兔子?”他问。
“嗯。”青山说,“有时候打不到,就饿着。有时候打到了,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就生吃。”
“生吃?”
“狼族都生吃。”青山笑了,“不过你肯定吃不惯。我给你烤熟。”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翻着树枝,看着火。火苗跳动着,忽高忽低。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一下就灭了。他忽然想起青云宗的柴房。柴房里也有火,但那是师父生火做饭的火,不是他生的。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生火,自己烤兔子。外面的世界和青云宗不一样。外面没有师父送饭,没有灵田里的灵草,没有柴房里的干草堆。外面只有他和青山。他们要自己找吃的,自己生火,自己找地方睡觉。这让他觉得踏实。不是因为不难,是因为难的事可以自己做。
“熟了。”他把树枝递给青山。
青山撕下一只兔腿,递还给他。沈长河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烫,烫得他龇了牙,但没有松口。
“好吃吗?”青山问。
“好吃。”
青山笑了。“你这个人,连夸人都不会。”
沈长河没有接话。他吃着兔腿,看着火。火不大,但很暖。
“青山。”他说。
“嗯。”
“你后悔吗?”
青山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沈长河说,“如果那天你不去青云宗后山,就不会受伤,不会被我救,不会跟着我。你现在还在苍莽山,自由自在的。”
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撕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你在青云宗待了五年,”他说,“你后悔吗?”
沈长河想了想。“后悔什么?后悔没死成?”
青山没有说话。
沈长河看着火。火苗跳动着,像在跳舞。他想起悬崖边上的风,想起那棵摇摇晃晃的小草,想起师父说的“活着就好”。
“那天在悬崖边上,我差点跳下去。如果不是那颗石子,我现在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师父,没有你,没有世界,没有这堆火,没有这只兔子。活着真好。”
他停了一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后悔认识我吗?”
沈长河看着火,看了很久。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躲。
“不后悔。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青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兔肉。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沈长河也低下头,吃他的兔腿。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火在烧,风在吹,星星在天上亮着。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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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