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养了半个月的伤,终于能出门了。
他站在内门弟子居住的院落里,看着自己小腹上那块已经消了大半的青紫掌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那一掌不重,但耻辱很重。他张明远,内门弟子,筑基初期,被一个丹田碎了的废物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妖修打了。打完之后,废物让他跪在地上,说“走吧,别让我改主意”。他跑了。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他不能忍。
但他不是傻子。第一次带两个外门弟子去,被打回来了。第二次带执法堂的人去,什么也没找到。第三次带内门长老去,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他需要一个新的办法,一个能把沈长河钉死的办法。
他去了执法堂。
执法堂在青云宗东侧,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执法如山”四个字。张明远走进去的时候,当值的执法弟子认出了他——内门弟子,常来。
“张师兄,什么事?”
“我要告状。”张明远说,“告外门弟子沈长河,勾结妖修,打伤同门。”
执法弟子愣了一下。“沈长河?那个丹田碎了的废物?”
“就是他。”
执法弟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外门弟子。“有证据吗?”
“有。他们两个就是证人。”张明远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人。那两个外门弟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不敢不点头。张明远说了,不去的话,以后在青云宗就别想混了。内门弟子要整外门弟子,法子多的是。再说,张明远还给了灵石,许了承诺。去作个证,就能安安稳稳待到毕业。不去,就是得罪人。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执法弟子想了想。“你等一下。我去请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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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执法堂主殿里坐了三个内门长老。为首的是赵长老,筑基巅峰,掌管执法堂多年,面容刻板,眼神冷淡。他旁边坐着王长老和李长老,都是筑基后期,是赵长老的左右手。
赵长老看着张明远递上来的状纸,面无表情。状纸上写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沈长河在后山灵田边放妖修袭击张明远;某年某月某日,沈长河指使妖修打伤执法堂弟子;某年某月某日,沈长河窝藏妖修,抗拒执法。时间、地点、证人,一应俱全。赵长老看完,把状纸放在桌上。
“周元道的徒弟。”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王长老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周元道捡回来的废物,修炼五年还是炼气二层。前阵子丹田碎了,不知道怎么又活过来了。”
赵长老没有说话。他和周元道没有私仇,但周元道这个人,他不喜欢。一个杂役长老,管着几亩灵田,本本分分就行了。偏偏周元道不本分。三年前灵田分配的事,周元道当着众人的面顶撞过他。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记得。内门长老被一个杂役长老顶撞,面子上过不去。他一直没动周元道,不是不想,是没有由头。现在由头送上门来了。
“去把沈长河叫来。”赵长老说。
王长老犹豫了一下。“师兄,那妖修的事……张明远拿不出证据。上次去搜,什么也没找到。”
赵长老看了他一眼。“他拿不出证据,不代表没有。外门弟子勾结妖修,这事不小。查一查,总是没错的。”
王长老没有再说话。他听懂了赵长老的意思——查的不是真相,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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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道正在灵田里翻晒灵草。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翻着,动作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一个执法弟子跑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出事了。执法弟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沈长河被告了,勾结妖修,打伤同门,赵长老让他去执法堂。周元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柴房走。他的腿有些软,但他走得很快。
柴房里,沈长河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周元道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师父?”
“长河。”周元道的声音有些哑,“张明远把你告了。勾结妖修,打伤同门。赵长老让你去执法堂。”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师父。
周元道往前走了一步。“你躲一躲。后山有个山洞,我以前采药的时候发现的。你先去那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
“师父。”沈长河打断他。
周元道停下来。
“我没有做错事。”沈长河说,“为什么要躲?”
周元道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人长大,看着他走到悬崖边上,却拉不住他的心疼。
“长河,你不懂。”他说,“执法堂不讲道理。他们只讲规矩。规矩是内门定的,是长老定的。你一个外门弟子,丹田碎了,拿什么跟他们讲道理?”
沈长河沉默了一下。“师父,你教过我,活着就好。”
“嗯。”
“但如果活着就要一直躲,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元道没有说话。他看着沈长河,看了很久。这个孩子,他捡回来的时候才七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五年了,他以为这个孩子会一直是那个躲在柴房里、不敢出声的小废物。但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说要走出去。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周元道说。
“我知道。”
“他们可能会废了你。”
沈长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半个月前打碎了一个筑基期散修的手臂,打碎了空间。这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废的了。他的丹田早就碎了。他的修为早就不在了。他们能废的,只是他的身份,他的名分,他在青云宗待了五年留下的那一点痕迹。
“他们废不了我了。”他说。
周元道愣了一下。沈长河没有解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出去。
体内世界里,青山睁开眼睛。他没有说话,但沈长河能感觉到,他在蓄力。像一头狼,蹲在黑暗中,等着扑出去的那一刻。
“青山。”沈长河在心里叫他。
“嗯。”
“这一次,我自己来。”
青山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打不过呢?”
沈长河想了想。“打得过。”
青山没有再说话。但他收起了蓄力的姿势,蹲在小芽旁边,安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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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河走过灵田,走过那片松树林,走过那棵刻着“青云宗”三个字的山门石碑。石碑很大,比他还高,立在路中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巨人。他看了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执法堂在东侧。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执法如山”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执法弟子,腰悬长剑,面无表情。看到他来,让开了路。
沈长河走进去。
殿里很暗。三面墙,一面门。墙上挂着“执法”二字的匾额,黑底金字,沉甸甸的。殿中央坐着三个长老,为首的那个面容刻板,眼神冷淡。张明远站在一边,看到他进来,嘴角翘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两个外门弟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赵长老看着沈长河。“你就是沈长河?”
“是。”
“张明远告你勾结妖修,打伤同门。你可认罪?”
沈长河看着赵长老。“我没有勾结妖修。是他带人在后山拦住我,要抢我师父的灵草。我没给,他就动手。打不过,就跑来告状。”
张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明明是你放妖修打我——”
“妖修在哪?”沈长河看着他,“你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有妖修。妖修在哪?”
张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长老看着沈长河,目光很冷。“你身上有妖气。”
沈长河愣了一下。妖气?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没有。但他和青山待了一个多月,身上沾了青山的味道。他闻不到,但筑基巅峰的赵长老能闻到。
“我没有勾结妖修。”他说。
赵长老没有理他。他转过头,看着张明远。“你说他勾结妖修,可有证据?”
“有!”张明远指着那两个跪着的外门弟子,“他们两个就是证人!那天在后山,他们亲眼看到那匹狼!”
两个外门弟子抬起头,脸色发白。他们看了看张明远,又看了看赵长老,点了点头。“看……看到了。一匹大灰狼,很大,一爪子就把张师兄打飞了。”
赵长老看着沈长河。“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长河看着那两个人。他们的手在发抖,眼睛不敢看他。他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也知道赵长老知道他们在撒谎。但赵长老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真相,是规矩。是内门的规矩,是长老的规矩,是青云宗的规矩。
一个外门弟子,丹田碎了,勾结妖修,打伤内门弟子。这个罪名,够他死一百次。
“我没有勾结妖修。”沈长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长老站起来。“沈长河,勾结妖修,打伤同门,罪不可赦。即日起,废其修为,逐出青云宗。”
周元道从殿外冲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站在外面。他冲到沈长河面前,挡在他前面。
“赵长老!”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我徒弟。丹田碎了,修为没了,但他是我徒弟。你要废他,先废我!”
赵长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不耐烦。“周元道,你是杂役长老,管好你的灵田就够了。这件事,你管不了。”
“他是我徒弟!”
“他是青云宗的罪人。”赵长老挥了挥手,“拿下。”
两个执法弟子走过来。沈长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赵长老,看着张明远,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外门弟子。他没有看周元道。他不敢看。
体内世界里,青山站起来,脊背弓起,像一头要扑出去的狼。但他没有动。沈长河说了,这一次,他自己来。
“师父。”沈长河说。
周元道转过头,看着他。
“让开。”
周元道愣了一下。“长河——”
“让开。”沈长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元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开了。
沈长河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赵长老。“我没有勾结妖修。”
赵长老没有说话。
“你不在乎真相。”沈长河说,“你只需要一个罪名。”
赵长老的脸色变了一下。“拿下他!”
两个执法弟子伸手去抓沈长河的胳膊。
沈长河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赵长老,看着张明远,看着这座他待了五年的宗门。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体内世界里,世界的呼吸来了,停在他手上。力量来了,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他没有用,只是让它停着。
但他没有出拳。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殿门。两个执法弟子愣了一下,看向赵长老。赵长老没有说话。他站在殿中,看着沈长河走出去的背影。
沈长河走到殿外,站在那块刻着“执法如山”的石碑面前。阳光照在石碑上,“执法如山”四个字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体内世界里,青山没有说话。世界的呼吸还在他手上,温热的,活着的。
沈长河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殿中。
“赵长老。”他说,“你说我是罪人。好。我是罪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的罪,不是勾结妖修。我的罪,是丹田碎了还没有死。是被人废了还能站起来。是你们想踩的时候,踩不动了。”
赵长老的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沈长河没有回答。他看着赵长老,又看了看张明远,看了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外门弟子。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他走出执法堂,走过那块石碑,走过松树林,走过灵田。周元道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柴房。
沈长河推开门,走进去,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周元道站在门口,看着他。
“长河。”
“嗯。”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动手?”
沈长河沉默了很久。“师父,你说过,活着就好。但如果活着就要一直躲,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元道没有说话。
“今天我懂了。”沈长河说,“活着不是为了打碎什么。是为了站在这里,告诉他们,我不怕。”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世界的呼吸还在他手上,温热的,活着的。他松开手,让呼吸回到世界中去。山继续长,水继续流,灵药继续开花。
青山蹲在小芽旁边,看着他。“你今天忍住了。”
“嗯。”
“为什么?”
沈长河想了想。“因为不是时候。打碎石碑容易,但打碎了之后呢?他们会有更多的罪名,更多的人。我不能一辈子打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河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月亮还没有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吐纳。世界的呼吸和他融在一起,山在长,水在流,灵药在开花。他在等。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细的一弯,挂在松树林上面。柴房里很安静。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门被推开,两个执法弟子站在门口。
“沈长河,赵长老有令。明日宣判之前,你不得离开柴房。”
沈长河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我们奉命看守。”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没有走远。
体内世界里,青山站起来。“他们不让你走了。”
“嗯。”
“明天……”
“明天再说。”
沈长河把意识沉入体内。世界的呼吸和他融在一起。他不急。他知道明天会来。
门外,两个执法弟子靠着墙站着,没有说话。柴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长河靠着墙,听着那个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山在长,像水在流,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翻身。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活着就好。”
他不怕。他只是不想等太久。
体内世界里,青山站在小芽旁边,看着那个光点。光点比昨天亮了一些。只是一些,但它在亮。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中天。沈长河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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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