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
张明远没有来。沈长河每天白天跟青山实战,夜里在体内空间修炼。进步比之前更快了——青山说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土地,种子种下去,根须扎得比谁都快。
这天清晨,青山提出去后山松树林深处。“柴房院子太小了,你的扑击已经到头了。”
两人穿过那片熟悉的松树林,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块空地。四周是密密的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今天不练扑击了。”青山站在空地中央,转过身看着沈长河。
“练什么?”
“实战。真正的实战。”青山说,“我来做你的对手。不是之前那种教法,是真的打。我不用修为,只用身体。你用我教你的东西,打我。”
沈长河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你打不过我。但你需要知道,真打起来是什么样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青山朝他招了招手。
沈长河蹲下身,起手式。脊背微弓,重心下沉。他看着青山,脑海里闪过这些天练的所有东西——扑,潜伏,撕。这些动作他已经练了无数遍,肌肉已经记住了,不需要想就能做出来。
他往前倾,双腿蹬地,整个人弹了出去。
青山侧身,避开了。动作很快,比之前教他的时候快了很多。沈长河的手掌擦过他的衣角,差一点就碰到了。
“再来。”
沈长河落地,转身,又扑。这一次更快,但青山还是避开了。
“太慢。”青山说,“你的反应跟不上你的身体。你的种子在改你,但你的脑子还没改。”
“怎么改?”
“练。”青山说,“练到身体和脑子一样快。”
沈长河点了点头,又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准。第六次的时候,他的手掌拍在了青山的肩膀上。
“好了一点。”青山说,“现在换我来。”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动了。沈长河只觉得眼前一花,青山的手掌已经到了他面前。他本能地侧身,避开了——但只是勉强避开,青山的手掌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阵风。
“不错。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杀意。”青山说,“不是杀气,是意。是我想做什么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动的那一下。你不用看,不用听,只需要感觉。”
沈长河闭上眼睛。
青山又动了。这一次沈长河没有睁眼,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空气的流动。青山的肩膀微沉之前,空气先动了。他往左闪,避开了。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沈长河从十掌能避开两三掌,到十掌能避开七八掌。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耳朵,是靠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动,对方呼吸的变化。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两人坐在树下歇脚。沈长河大口喘着气,手心磨破了皮,膝盖磕出了血,但他没有停。
“你学得很快。”青山说,“比我想的快。”
“因为你教得好。”
青山笑了。“少拍马屁。下午带你练点真的。”
---
下午,青山带他去了松树林更深处。
林子更密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零星的几束光柱从树冠的缝隙里射下来,照在地上的苔藓上。空气很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看到那棵树下蹲着什么了吗?”
沈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棵老松树下,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那里,耳朵竖着,警惕地四处张望。它的毛色和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野兔跑得快,反应也快。”青山说,“你能抓住它,你的反应就够了。”
沈长河蹲下身,放慢呼吸。他把自己的重量分到每一步,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然后是脚跟。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潜伏,青山教的——把自己变成风,变成石头,变成墙角的灰尘。
一步,两步,三步。他贴着树干走,借着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野兔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到了什么,但没有跑。沈长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几息。野兔放松了警惕,低下头去啃地上的草。
五丈,四丈,三丈。沈长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能看到野兔的鼻子在动,能看到它耳朵上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往前倾,双腿蹬地,整个人弹了出去。
野兔跳起来,往左边跑。沈长河的手掌擦过它的尾巴,差一点就碰到了。野兔消失在灌木丛里,只留下一阵窸窣的声音。
“差一点。”青山说。
“再来。”
沈长河又蹲下身,放慢呼吸。这一次他等了更久,等到野兔重新从那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另一棵树下。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青山的脚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急。他等野兔完全放松下来,等它开始啃地上的草,等它把耳朵放下来。
然后他扑。
手掌拍在了野兔的身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在他的手心里挣扎。野兔蹬了一下后腿,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跑掉了。
但他的手碰到了。
“够了。”青山说,“你的反应够了。接下来要练的是力量。”
沈长河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和泥,还有野兔身上的绒毛。他看着那片灌木丛,野兔已经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在某棵树后面,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明天继续?”他问。
“明天继续。”青山说。
---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人回到柴房。
周元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食盒。看到沈长河满身是泥,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又去后山了?”
“嗯。活动活动。”
周元道把食盒递过去。“吃吧。”
沈长河接过食盒,没有动。
“师父。”
“嗯?”
“张明远还会来的。”
周元道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我会连累你。”
周元道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很深。
“长河,你是我徒弟。丹田碎了也是我徒弟。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停了一下。
“活着就好。”
然后他走了。
沈长河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体内世界里,青山睁开眼睛。
“他拿命在保你。”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走进柴房,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把意识沉入体内。
灰蒙蒙的空间里,小芽的第五片叶子在轻轻摇晃。那个光点还在,比之前亮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吐纳。青山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睛。两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和灵气的流动融在一起,和小芽的生长融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