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收到外门消息时，手中的剑停在半空。
传讯弟子站在剑崖边，把齐长庚跪地求饶的事说完，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二师兄以灵压镇住齐长庚，三师姐当众念出他的旧账。外门那几位长老脸都变了，齐长庚最后跪在地上求他们替他向师尊求情。”
顾衍没有说话。
崖风卷过，吹散他剑尖凝着的一点灵光。
传讯弟子迟疑道：“大师兄？”
顾衍缓缓收剑。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传讯弟子却莫名觉得背后发冷，不敢再多说，行礼后匆匆退下。
剑崖重新安静。
顾衍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压抑感比昨日更重。
二师弟和三师妹替师尊出头了。
他们去外门，当众打了齐长庚的脸，替师尊讨回颜面，也替这一脉出了多年恶气。
而他这个大师兄，什么都没做。
他本该第一个站出来。
上一世，他杀到天下胆寒，谁敢辱他半句，第二日便会成为剑下亡魂。
可这一世，涉及师尊的事，他却一再慢半步。
小年出事，师尊让他修剑。
齐长庚弹劾，沈无渊和白鹤卿已经先行。
他像被挡在门外的人，只能看着别人靠近师尊，替师尊分忧。
顾衍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大师兄的位置，迟早名存实亡。
他并非嫉妒师弟师妹。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小年师妹命数特殊，师尊亲自教导是应该的。
沈无渊能克制系统，白鹤卿能翻出齐长庚旧账，也确实有用。
但他不能一直无用。
顾衍转身下了剑崖。
他没有去楚音闭关的院子。
师尊说过闭关七日，不许打扰。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去找了姜陵。
姜陵正在练武场。
戒指被他放在旁边石台上，剑招一板一眼，动作比从前稳了许多。
自从楚音一句“自悟”后，他确实减少了对玄微尊者的依赖。
只是戒指里的老者闲不住，哪怕被放在石台上，还是忍不住小声指点。
“左脚再稳一点，你这剑招看着平，其实下盘虚。若是遇上顾衍那种剑修，一招就能挑开你的手腕。”
姜陵没理。
玄微尊者叹气：“你这小子，现在是真能忍。”
话音刚落，顾衍走了进来。
姜陵收剑，看向他：“大师兄。”
顾衍开门见山：“师尊闭关期间，若再有人生事，我来处理。”
姜陵愣了一下。
顾衍的语气太冷静，冷静得不像商量，更像已经下定结论。
石台上的戒指轻轻一震。
玄微尊者的声音在姜陵识海里响起：“小子，你这个大师兄，重生前是什么级别的？”
姜陵垂眸，没有回答。
玄微尊者继续道：“他的修为增长太诡异了。明面上用的是天衍宗入门剑诀，可经脉灵力运转方式根本不像普通剑修。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天才，也见过怪物，他这种更像从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人。”
姜陵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顾衍不简单。
师尊门下，谁都不简单。
顾衍看着他：“四师弟。”
姜陵抬头：“大师兄想让我做什么？”
“你在宗门内行走少，旁人对你防备低。”顾衍道，“替我留意一件事。闭关期间，若有人靠近师尊院落，或暗中议论师尊，记下名字。”
姜陵问：“只是记下？”
顾衍眼神淡淡：“暂时。”
这个暂时，让玄微尊者都安静了一下。
姜陵看着顾衍，片刻后点头。
“可以。”
顾衍转身要走。
姜陵忽然开口：“大师兄为何不直接去问师尊？”
顾衍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师尊让我们各修各的。”
姜陵道：“可大师兄现在做的，不像修剑。”
顾衍沉默片刻。
“护师，也是修剑。”
说完，他离开练武场。
姜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戒指里的玄微尊者啧了一声：“你们这位大师兄，心气太重。他不是想护师这么简单，他是在争。”
姜陵低头拿起戒指。
“争什么？”
玄微尊者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复杂：“争那位小师叔的眼。”
姜陵没说话。
他觉得老者说得有些玄。
但想到顾衍方才的神情，又觉得并非全无道理。
顾衍离开练武场后，没有停。
他先去了外门库房。
齐长庚刚被押去主峰问话，库房里的人见到顾衍，吓得连忙低头。
顾衍没有废话。
“拿账册。”
管事脸色发白：“大师兄，这账册需长老手令……”
顾衍看着他。
管事立刻改口：“弟子这就拿。”
三本厚账册摆在桌上。
顾衍一页页翻过去。
他看得很快，却没有漏掉任何一处。
楚音这一脉这些年被克扣的灵石、丹药、灵兽口粮、藏书阁借阅令，全都被他抄了下来。
有些账目做得很干净。
可再干净，也挡不住顾衍。
上一世他能从魔域无数叛徒手里查出内鬼，区区外门账册，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半个时辰后，顾衍面前多了一张名单。
第一列，是直接克扣资源的人。
第二列，是默许此事的人。
第三列，是借机羞辱过楚音或她门下弟子的人。
管事站在旁边，额头冷汗越冒越多。
顾衍合上账册。
“这些人，现在何处？”
管事不敢问他要做什么，只能颤声回答：“有些在外门，有些在内务堂，还有两位……两位是主峰执事。”
顾衍提笔，把名字逐一补全。
他的字锋利，落在纸上像剑痕。
傍晚时，名单上已经有了十七个名字。
顾衍看着那张纸，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这些人都该清算。
但不能现在全动。
师尊闭关期间，小年师妹命数未稳，他不能把宗门搅得太乱。
等师尊出关。
等她从小年之事中抽身。
他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摆到她面前。
让师尊知道，他这个大师兄，不只会修剑。
院内，楚音还不知道大徒弟已经开始暗中清算宗门。
她正抱着小年坐在软榻上，继续讲第三个守护灵故事。
“守护灵刚醒的时候，脾气很坏，谁的话都不听。后来小姑娘每天跟它说话，它慢慢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小年认真问：“它后来乖了吗？”
楚音点头：“乖了。”
小年想了想，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小声道：“那我以后也每天跟它说话。”
系统提示跳出。
【五弟子小年信任度：+28→+31。】
楚音眼睛微亮。
有进展。
她低头看小年后颈，红纹比第一晚淡了一些。
虽然天命簿上的“七日后暴走屠宗”还没有彻底改掉，但屠宗二字已经变得模糊。
楚音心里稍安。
只要这样继续下去，也许真能熬过七日。
门外，沈无渊和白鹤卿一左一右守着。
黑貔貅趴在院门旁，闭着眼，尾巴规矩地圈在身侧。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顾衍却在自己的住处点亮了灯。
他把那张名单摊在桌上，指尖从第一个名字慢慢划到最后一个。
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他都记得。
前十六个或许只是贪婪、怯懦、势利。
但最后一个名字，让顾衍看了很久。
那不是外门长老，也不是主峰执事。
名单最后一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浮云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