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振华的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医生允许他短时间下床活动。
陆靳晏在餐桌边看完最后一页检查单，把文件合上。
马小旦正给宝宝整理包被，听见纸张合拢的声音，抬头看他。
“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去？”
“今天。”
她手里的小衣服停了下来：“你确定？”
陆靳晏望着婴儿床里的女儿。小家伙刚睡醒，正把一只拳头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发现父亲在看自己，便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说想见她。”
“我知道。”马小旦把孩子抱起来，“我是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陆靳晏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替女儿擦掉嘴角的口水，指腹碰到那片柔软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她。
“我不知道。”
“那就不必逼自己表现得像准备好了。”
“她是我的女儿。”他低声说，“总要见爷爷。”
马小旦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他答应这件事，显然不是因为已经彻底原谅陆振华。那道横在父子之间的伤口还在那里，甚至连结痂都没有。
可他愿意让女儿走近一步。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医院病房门口，陆靳晏停了片刻，才伸手推门。
马小旦抱着宝宝走在他身后。
陆振华原本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听见动静睁开眼。当他的视线落到门口时，整张脸像被光照亮了。
“靳晏……”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陆靳晏快步走过去，掌心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陆振华被他按回枕头，视线却始终落在马小旦怀里。
那是一个粉粉嫩嫩的小人儿，穿着浅黄色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软帽，只露出圆润的脸和一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
陆振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抬到一半又停住。
指甲里有淡淡的药物痕迹，指节因年老和病痛变得粗糙。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慢慢把它收了回去。
“我身上还有病菌。”他说，“别让孩子靠太近。”
马小旦心口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医生说探视时间可以抱一会儿。”她走到床边，“您可以先摸摸她的手。”
陆振华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动作小心翼翼，像在靠近一件贵重得不敢碰的东西。
宝宝正好睁开眼，小手从包被里钻出来，朝着空中挥了两下。
陆振华的指尖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陆靳晏看着父亲那副谨慎到近乎卑微的样子，喉结轻轻滚动。
片刻后，他开口：“她叫陆星澄。”
陆振华怔住。
“星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孩子。
“好名字。”老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星河澄澈，光明干净。这个名字好。”
宝宝的小手碰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刻，陆振华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孩子的手指还没有力气，只是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指头，随后又慢慢松开。
老人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她抓我了。”
“她现在见到什么都抓。”陆靳晏说。
陆振华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勉强的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马小旦轻轻拍了拍宝宝的背，替两人接住那份沉重：“她醒着的时候很喜欢抓东西，尤其是爸爸的衣服。”
陆振华望着陆靳晏：“她像你小时候。”
陆靳晏侧过脸：“奶奶给你看过照片？”
“看过。”陆振华的手指仍停在包被边缘，“你小时候也有这么大的眼睛。那时候你妈总说，你将来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陆靳晏没有接话。
陆振华也没有再往下说。他只是看着孙女，目光里藏着迟来的欢喜和太多不敢靠近的愧疚。
“靳晏，谢谢你。”
陆靳晏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她见我。”
“这是她的权利。”
“也是你的选择。”
陆靳晏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先把病养好。以后能不能见她，看你的恢复情况。”
这句话听上去冷静，落在陆振华耳朵里，却像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会的。”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
马小旦把宝宝重新包好，陆靳晏替父亲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监护设备，确认没有异常，才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振华突然叫住他。
“靳晏。”
男人停下，却没有回头。
“她会知道我是谁吗？”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响。
陆靳晏沉默片刻：“等你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再告诉她。”
陆振华捂住眼睛，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好。”
离开医院时，马小旦抱着宝宝，陆靳晏推着婴儿车并肩走在她身侧。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宝宝在母亲怀里睡得很沉，陆靳晏的手掌护在她背后，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
走出住院楼，马小旦才问：“你原谅他了？”
陆靳晏的脚步慢了下来。
医院门口的风吹动他衣角，怀里的女儿发出一声细小的呼吸。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带她来？”
“我不想让星澄长大后问我，为什么她没有爷爷。”
马小旦看着他。
男人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眉眼间的锋利一点点柔下去。
“我经历过没有爸爸的童年。”他说，“我不想她经历没有爷爷的童年。”
马小旦握紧他的手：“你做得对。”
陆靳晏低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
“为了她，我可以学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