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离开后，陆靳晏抱起女儿，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进了卧室。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马小旦站在客厅里，看着鞋柜上的红包，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
那是陆振华给孩子的东西，收不收该由陆靳晏决定。可那个男人离开时的背影始终在她脑子里晃，尤其是他扶住楼梯栏杆的动作，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让她心里一直发沉。
卧室里传来婴儿轻轻的哼声。
马小旦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进去。
陆靳晏坐在床沿，女儿躺在他腿上，正抓着他胸前的衣服。男人低着头，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没有光。
马小旦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回来时，宝宝已经睡着了。
陆靳晏把她放进婴儿床，替她掖好薄毯，直到确认孩子的呼吸平稳，才在床边坐下。
马小旦把牛奶放到他手边。
“喝一点。”
他没有碰杯子。
她也没催，只在他身旁坐下。床垫向下陷了一小块，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距离，却没有真正碰到一起。
卧室里有婴儿沐浴露的淡香，床头小夜灯投下昏黄的光，映得男人眼下那层疲惫格外明显。
过了很久，陆靳晏开口。
“他没资格当爷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声音很低，却带着一根压了许多年的刺。
马小旦没有反驳。
陆靳晏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膝盖，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
“我妈去世以后，他不到一年就再婚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他把我丢给奶奶，自己和那个女人组建了新的家庭。那几年，我住在奶奶家，学校的家长会没人去，生病了也只能自己找医生。别人问我爸爸去哪儿，我说他工作忙。”
他笑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任何弧度。
“其实他就在这座城里。”
马小旦把手放到他膝侧，没有立刻握住。
陆靳晏的声音仍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扇生锈的门后拖出来。
“十岁以前，我一年见不到他几次。有时候他来奶奶家，坐不到半小时就走。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他太忙，后来才知道，他在照顾自己的新家。”
婴儿床里，女儿翻了个身，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
陆靳晏侧过身，伸手替她将脸旁的纱巾拨开，确认没有遮住口鼻，才重新坐回去。
“我第一次知道他有另一个孩子，是在学校门口。”
马小旦看着他。
“那个孩子比我小很多，牵着他的手。他给对方买了新书包，答应周末带他去游乐园。我站在旁边，他看见我以后，只问了一句，怎么没回奶奶家。”
陆靳晏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
“我那天走了很远，走到脚底磨破，也没回头。”
马小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见过这个男人最冷静、最锋利的样子，却从未想过那层坚硬外壳下面，藏着一个站在学校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孩子。
“后来呢？”
“后来我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浮起。
“习惯不等他，习惯有事自己解决，习惯别人问起父亲时说他去世了。成年以后，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我不接。逢年过节寄东西，我原封不动退回去。”
“他有没有解释过？”
“解释过。”
陆靳晏扯了扯嘴角。
“他说那时候他也很痛苦，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说再婚是为了重新开始。”
马小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你不接受，是因为这些年他真的缺席了。”
“二十几年。”他纠正，“不是几年。”
这四个字落得很重。
马小旦的指尖被他的骨节硌得发疼，却没有松开。
“我不是劝你现在就原谅他。”
“你觉得他今天很可怜？”
“我觉得他今天确实很小心。”
陆靳晏偏过脸。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
“也许。”
“也许？”
他的目光落过来，里面压着一片复杂的暗色：“小旦，你知道吗？一个人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等你已经不需要了，再拿着东西回来，不叫弥补。”
“那叫什么？”
“补偿自己。”
马小旦被问住。
床头的电子钟发出一声细小的提示音，数字跳到凌晨一点。
陆靳晏靠回床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他没有哭，也没有失控，只是盯着窗帘边缘那条窄窄的光，像在盯着一段永远回不去的童年。
马小旦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恨他。”
“我不想让我女儿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不要她在需要爸爸的时候找不到人，不要她生病时只能等别人来接，不要她长大以后记住的父亲，只有一张偶尔出现的脸。”
他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永远不会缺席的爸爸。”
马小旦的鼻尖泛起酸意。
她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肩头。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
“你已经做到了。”她轻声说，“你是最好的爸爸。”
陆靳晏低头看着她，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下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
“即使我今天对他很过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你不觉得我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别人替你决定的。”
她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你愿意见，就去见。不想见，也不用因为任何人的劝说勉强自己。”
陆靳晏看了她很久，手掌覆上她后颈。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让我没办法把你推开。”
“那你就别推。”
话音落下，两人的距离停在一寸之间。
卧室里只剩下女儿细微的呼吸声。陆靳晏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唇边，手指在她颈侧停了停，最后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压抑过后的依赖。
马小旦重新靠回他肩上。
“红包怎么办？”
“先放着。”
“你会收下？”
“孩子的东西，我会看着办。”
“那就是还没决定。”
“嗯。”
她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一下：“慢慢决定。”
陆靳晏收紧手臂，把她和女儿一起圈进怀里。
窗外灯影从帘缝里滑过，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那张脸依旧冷峻，怀里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