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的唇线抿紧。
韦知节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谢停云才道:“你若不愿意,我会撤掉。”
荀照野愣了一下。
他答应得太快,倒让她准备好的训斥停在了半路。
谢停云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看着。”
“你知道还做?”
“因为我害怕。”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辩解都让她意外。
谢停云垂下眼,像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怕明日进去以后,会有人把你和岳父分开。也怕有人趁着堂上混乱,把你带到别处问话。”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撤掉。”
“对。”
“所以我先安排了。”
“然后呢?”
“然后等你发现,再由你决定要不要撤。”
荀照野气笑了。
“这叫把选择还给我?”
“至少我没有继续瞒。”
“你是被我发现了才说。”
“被发现也是一种说。”
“谢停云。”
“我知道这不算好。”
他抬起眼。
“可我还没学会在害怕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没办法再继续发火。
她见过他真正失控的样子。
不是怒吼,也不是摔东西,而是把所有人和所有门都安排好,再独自站在最里面,假装自己只是做了必要的准备。
他不是不相信她。
他是不相信事情会给人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荀照野伸手,捧住他的脸。
“十二个人撤掉一半。”
谢停云皱眉。
“六个。”
“八个。”
“六个。”
“七个。”
“成交。”
“还有,不准跟着我进内堂。”
“我不进去。”
“你要坐我前面。”
“我坐你旁边。”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坐你身后?”
“改了。”
“改得倒快。”
“因为我发现,坐在你前面看不见你的脸。”
荀照野指尖一顿。
谢停云仍旧一本正经。
“你咳嗽的时候,我看不见。”
“宗正寺里不许你盯着我喝药。”
“那我可以盯着你不喝药。”
“也不行。”
“那我让孟冬记下来。”
“谢停云。”
“好,不记。”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真的转身走了。
荀照野的心口被那点小心思轻轻撞了一下。
她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孟冬的声音。
“殿下,宗正寺送来明日的传召文书。”
谢停云立刻收了神色。
“进来。”
孟冬推门,将一封封口完整的公文递上。
谢停云没有接,先看向荀照野。
“你来拆。”
“为什么?”
“你说过,以后事情要让你知道。”
荀照野接过文书。
封口处压着宗正寺的官印,旁边还有一道朱红色的宫印。
她用刀尖挑开封口,展开文书。
前面是重审旧印案的常规传召,最后却多了一行字。
“韦知节须于明日巳时入堂,单独陈述顾清商旧案,不得由妻女陪同,不得携带荀氏家印、旧戒及任何未经宗正寺核验之物。”
荀照野看完,慢慢抬头。
谢停云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答案。
“他们要单独问父亲。”
“嗯。”
“还不许带旧戒。”
“嗯。”
“也不许我和你陪同。”
谢停云接过文书,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韦知节忽然道:“我去。”
荀照野回头:“父亲。”
“我去。”
韦知节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缩。
“若他们真想问顾凤君的事,我总要说一次。”
谢停云抬眼看他。
“岳父,你知道单独入堂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们可以让你重复一份早已写好的供词,也可以让你承认自己当年见过不该见的人。”
“我知道。”
“甚至可以让你在没有旁证的情况下,替别人承担一桩罪。”
“我也知道。”
韦知节看向荀照野。
“可如果我不去,你们便永远不知道当年是谁来取戒指。”
荀照野的手指收紧。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几乎称不上笑。
“好。”
韦知节一愣。
“殿下?”
“你可以单独入堂。”
荀照野猛地看向他。
谢停云将传召文书折起,递回孟冬。
“但不是一个人。”
“宗正寺要求——”
“要求的是荀氏妻女不得陪同。”
谢停云抬眼,眸色沉静。
“他们没说,皇子不能派一名内廷记录官随行。”
荀照野听懂了。
“你想让母皇的人,替父亲作证?”
“不是替父亲作证。”
谢停云说:“是让她们亲耳听见,宗正寺如何问话。”
“若她们站在宗正寺那边呢?”
“那就让她们当着母皇的面,站一次。”
他说得太平静,荀照野却忽然明白。
谢停云早就知道,明日的监审官不只是来查案。
他想借着这场审理,把女帝的人也拖到堂上。
让所有人都无法再把顾清商旧案关在一间没有旁听者的屋子里。
这不是防守。
这是他准备好的反击。
夜深后,荀照野回房时,谢停云仍留在书房。
桌上摊着三份名单。
一份是当年顾清商身边的宫人。
一份是承平年间出入内廷的官员。
最后一份,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谢元徽。
郦成蹊。
荀照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谢停云没有抬头,像是早就知道她来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郦成蹊的?”
“很早。”
“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荀照野走到桌边。
“那现在呢?”
谢停云握笔的手停住。
“现在我相信你。”
“所以你还查?”
“查他,和信你没有关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停云抬眼,眸光沉沉。
“若查到最后,顾清商的案子真的牵连到郦成蹊,你会不会劝我放过他?”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所有答案。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地方。
不是明日宗正寺会问什么。
而是如果真相指向他的父亲曾经信任过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恨意里保留一点理智。
荀照野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
“我不会替你放过任何人。”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一动。
“也不会替你杀任何人。”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她把笔放回砚台边。
“明日堂上,你要的是证据,不是痛快。”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你若失控,我会拦你。”
“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要拦。”
“那我若不听呢?”
“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从宗正寺拖出去。”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妻主。”
“嗯?”
“你明日若真这样做,我会很没面子。”
“你还有面子?”
“有。”
“在哪儿?”
“在你手里。”
荀照野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
谢停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仍旧冷,却没有用力。
“你明日站在我旁边。”
“我会。”
“不要离开。”
“我不会。”
“哪怕有人说你不该来。”
“我也不会走。”
“哪怕母皇的人让你回避?”
荀照野看着他。
“那要看她们说得有没有道理。”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总是这样。”
“哪样?”
“答应得很快,却不肯把话说满。”
“我已经说了不会走。”
“可你没有说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荀照野听出他话里的不安,故意问:“你想让我现在发誓?”
“若你愿意。”
“我不愿意。”
谢停云的眼神暗了些。
荀照野却凑近一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我不靠发誓站在你这边。”
她说:“我明天自己走进去。”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于松了一点力,又像是在心里悄悄把她这句话收进了某个只有自己能打开的地方。
第二日巳时,宗正寺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仅有宗正寺的官员,还有几名穿着内廷服色的监审官。
最前面的那人手持女帝金令,神色端肃,进门前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荀照野,又看了一眼谢停云。
“六殿下,陛下有令,旧案审理期间,荀氏女眷不得进入内堂。”
谢停云还未开口,荀照野先笑了。
“女眷?”
监审官皱眉。
荀照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
“我今日是荀氏家主,也是正君印案的涉案人。”
“可陛下——”
“陛下的令,是让女眷回避。”
荀照野侧身,露出身后的荀见素。
“她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女眷。”
监审官的脸色变了变。
荀见素上前一步,平静道:“我受大理寺复核文书所命,负责记录本案所有口供。若监审官认为我不该入堂,请先拿出禁止大理寺办案官入内的文书。”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谢停云侧过脸,看了荀照野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不明显的得意。
像是在说,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荀照野低声道:“你提前告诉她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因为我猜对了。”
“猜我会顶嘴?”
“猜他们拦不住你。”
“你最好别把这当夸奖。”
“我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里却分明没有半点害怕。
监审官最终让开了路。
内堂里,宗正寺卿已经坐在正中。
韦知节被安排在堂下,身边没有荀家人,只有一名记录官和两名看守。
荀照野一看见那两名看守,便认出她们腰间佩的是内廷刀。
她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未变,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没有让她冲出去。
也没有解释。
因为堂上已经有人开口。
“韦郎君,今日只问你一件事。”
宗正寺卿展开卷宗。
“承平十年冬,顾清商被废入冷宫前,是否曾亲手将一枚青玉旧戒交给你保管?”
韦知节抬起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手指在袖中缓慢收紧。
下一刻,监审官从身后取出一只黑漆木盒,放在案上。
“这是昨夜从凤仪宫旧库中找到的东西。”
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青玉戒指。
监审官看着韦知节,声音冷静。
“请韦郎君当堂确认。”
“你当年交给顾清商的,究竟是哪一枚?”
韦知节盯着那枚戒指,嘴唇颤了颤。
忽然,他抬手指向黑漆木盒,声音嘶哑。
“那不是戒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韦知节死死看着盒中之物。
“那是打开凤君旧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