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郦成蹊。”
箭尾的纸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荀照野捏住纸角,看了片刻,转头问韦知节:“父亲,你确定顾清商当年留下的是这句话?”
韦知节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我确定。”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
“可你已经知道他在提醒你。”
“提醒不等于证据。”
韦知节声音很轻。
“顾清商出事之后,我曾经把这枚戒指交给账房管事,让他先替我藏起来。那时我只知道戒指里有一张纸,却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
“直到这次戒指被砸断,里面的字才露出来。”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两截青玉。
“那支箭上的纸,又是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纸上也是同一句话。”
“所以我才怀疑,送箭的人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
谢停云从她手中接过那张纸,放在灯下看了看。
“纸张不一样。”
荀照野看向他。
“箭上的纸更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
“戒指里的纸呢?”
“纸纤维更粗,应该是旧宫中常用的内造纸。”
谢停云将两张纸分别摆在桌面上。
“字迹也不完全一样。”
韦知节抬眼:“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箭上的字只写了六个字,笔画刻意写得很重,无法判断原本笔迹。”
“但戒指里的纸——”
谢停云用指尖压住那片残缺的纸角。
“能看出是顾清商的字。”
荀照野的心口微微一沉。
顾清商已经死了多年。
这句话却在多年之后,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像有人从过去伸出手,指着一个名字,让他们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这张纸先不能拿出去。”谢停云道。
荀照野皱眉:“为什么?”
“因为它只能证明顾清商曾经怀疑郦成蹊,不能证明郦成蹊做过什么。”
“我知道。”
“明日若拿到公堂上,郦氏会说这是伪造的。”
“那便让他们验。”
“他们会说顾清商已经死了,没人能证明纸是不是他写的。”
“可如果不拿出去,所有人都会说我们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谢停云看着她。
“你想把它当成第一份证据?”
“我想把它当成线索。”
“线索也会被人利用。”
“那就告诉宗正寺,它只是线索。”
荀照野把两张纸收进匣子。
“我们不替它证明它能定罪,也不替它隐瞒它存在。”
谢停云的神色微微松动。
“可以。”
荀元贞却道:“还不够。”
她拿起那枚断戒,目光冷静。
“有人把戒指送到南庄,再把纸射回荀府,说明对方不怕我们知道这句话。”
“甚至可能故意让我们知道。”
荀照野看向母亲:“你觉得这是挑衅?”
“也可能是引导。”
“引导我们去怀疑郦成蹊?”
“对方若真想让我们怀疑他,不必费这么大周折。”
荀元贞说:“除非他们想让我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凤君身上,忽略真正要遮掩的东西。”
谢停云道:“所以要分开查。”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你又开始了。”
“这次是合理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确实隐瞒了你。”
“这次呢?”
谢停云将自己的袖口翻出来。
里面没有藏纸,也没有藏路线图。
“这次我把所有东西都摆在这里。”
荀照野扫了一眼桌面。
“你那本账册呢?”
“哪一本?”
“你不让我看的那一本。”
谢停云沉默了。
韦知节轻咳一声,假装没有听见。
荀元贞也把头转向另一边。
荀照野伸手:“拿出来。”
“那不是案卷。”
“我知道。”
“与你无关。”
“你刚刚还说所有东西都摆在这里。”
“与旧案有关的。”
“那本账里若没有我,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谢停云看她,过了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
账皮是深蓝色,没有标题。
荀照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钱,也没有药。
只有一行一行日期。
二月初五,荀照野夜里咳醒两次。
二月初六,荀照野未用晚药。
二月初七,荀照野胸闷,拒绝卧床。
二月初八,荀照野在南庄书房坐了两个时辰。
荀照野愣住。
“这是什么?”
“记录。”
“我看出来了。”
“你的身体和日常。”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谢停云垂下眼。
“因为你会觉得我把你当病人。”
“你已经记得这么详细了,还怕我看见?”
“我自己记,和让你看见,不一样。”
荀照野翻到后面。
除了病情,还有许多细小的事。
她二月初五说想吃甜酪,却只吃了两口;二月初七在马车上睡着,手里还捏着一截笔;二月初八因为他不肯让她回京,骂了他三次,后来又偷偷把手塞进他的袖子里。
字写得很整齐,旁边偶尔还会补一句。
“她今日笑了五次,比昨日多两次。”
“她说不疼时,按了三下心口。”
“她今日主动握了我的手。”
荀照野看得耳根发热。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什么时候只是在逞强。”
“那也不必记我笑了几次。”
“有必要。”
“为什么?”
“你笑得多,说明身体和心情都还好。”
“你这也能算医案?”
“不是医案。”
谢停云看着她。
“是我自己的账。”
荀照野合上账册。
“这本账我没收了。”
谢停云一怔。
“你不是说不让我看?”
“我现在看完了。”
“那还给我。”
“不还。”
“这是我的东西。”
“上面写的都是我。”
谢停云看着她,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荀照野将账册收进自己的袖中。
“以后每天给我看。”
“你要每天看?”
“嗯。”
“你会笑我。”
“我保证不笑。”
“你保证过很多事。”
“这次是真的。”
谢停云盯着她。
“那我也要看你的账。”
“我的账有什么好看的?”
“你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这是交换,还是查岗?”
“交换。”
“你若敢把查岗说成交换,我便把这本账烧了。”
谢停云的神色立刻变了。
荀照野看见了,故意将账册往袖中藏深一些。
“怎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