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看见那三个字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质问。
也不是松手。
他只是先把荀照野肩上的外袍往上拢了拢,像是怕夜风从领口钻进去,又像是怕那张薄薄的抄档太冷,冷得她撑不住。
荀照野低头看着批条末尾。
荀照野。
三个字。
字迹娟秀,笔锋带一点少年时故意撑出来的凌厉。最后那个“野”字落笔很重,像写字的人那时候满身不耐烦,恨不得把纸戳穿。
她认得。
不是荀元贞的字,不是荀见素的字,也不是哪个账房故意模仿出来的圆滑笔迹。
那是原身十四岁前后最常写的字。
禁足书上有。
赔礼单上有。
偷偷拿出去赊账的马球彩头上,也有。
荀照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她以前一直知道,原身不是完全无辜的短命工具人。
原身喝酒、赌马、打架、当众拒婚,坏名声有一半是人云亦云,也有一半是自己真作出来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
忽然有一张旧纸递到面前,告诉她,七年前某个她记忆里不甚清楚的日子,这只手可能真的按过某个不该按的印,又是另一回事。
屋里很安静。
阮直站在门口,荀见素站在桌旁,韦知节脸色一寸寸冷下来。
荀元贞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把那张批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灯火照过薄纸,纸纹里隐约透出旧年的折痕。那折痕横在“荀照野”三个字上方,把正文和署名分成很不自然的两截。
荀照野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正文不是我写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纸。
“我十四岁的时候,字是烂了点,但没烂到每一行都像三个人写的。”
谢停云低头看她。
荀照野没看他,只把抄档往前推了推:“正文那几行太稳,像账房。末尾这三个字,倒像我。”
荀见素立刻凑近看。
她到底是大理寺出来的人,比旁人更习惯从纸面上找不对劲。只扫了几眼,眉心便皱起来。
“正文行距规整,落笔收得很干净。署名的墨色略浅,纸面压痕也不同。”
荀照野道:“像是先有了我的名字,再补正文。”
韦知节脸色更难看。
“胡闹。”
他这两个字不是骂现在的荀照野。
可荀照野还是摸了摸鼻尖。
毕竟这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长在她这个名字上。
谢停云忽然低声问:“十四岁时,你会签空白批条吗?”
这句话一落,书房更静了。
荀照野抬头看他。
谢停云问得很轻。
不是审她,也不是逼她,只是把那个最难看的可能性放到了桌面上。
他没有替她遮,也没有替她否认。
荀照野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现在真的学坏了。
明明问的是最戳心的问题,偏偏语气温温和和,像只是担心她被茶烫着。可这一问,直接把所有人都绕开的地方点出来了。
荀照野没有立刻答。
她闭了闭眼,在原身那些混乱的记忆里翻了一遍。
十四岁。
承平十六年。
那一年她旧疾比前两年更重,偏偏脾气也最坏。荀元贞忙于朝事,韦知节日日看着她喝药,她烦得要命,越被管越想往外跑。
有几个月,她迷上马球,连输了三场,还把一匹价值不低的马折了腿。
后来禁足。
禁足第三日,外务管事拿了一叠单子来让她签,说是要给东市马场、药铺和几家被她砸过门脸的铺子赔银。
她那时候嫌烦,看都没看完。
只记得自己坐在窗边,咳得心口发疼,听见那管事一遍遍说:“大娘子签个名便好,旁的奴替您补齐,省得主君再问起来心烦。”
她签了。
签了不止一张。
有几张上面写没写东西,她也不记得。
荀照野睁开眼,声音不高:“会。”
韦知节脸色瞬间白了。
荀元贞的眼神沉得像压了一层霜。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指尖却没有收紧。
他没有因为她承认便失控。
也没有急着安慰。
这反倒让荀照野心里更酸。
她看着那张批条,慢慢道:“承平十六年,我确实签过几张空白批条。那时候我不耐烦管赔礼的事,外务管事拿来,我就签了。”
荀见素问:“外务管事是谁?”
荀照野在记忆里顿了片刻:“荀怀砚。”
荀见素眉心一动。
韦知节立刻道:“荀怀砚承平十六年管过外务副印?”
荀元贞声音很冷:“管过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外务副印寻回,族里重新清账,她被调去南边田庄。”
荀照野听得心口微沉。
三个月。
外务副印遗失、寻回、加规。
荀怀砚管过外务副印。
而她恰好在那段时间里,签过空白批条。
很好。
这线绕得,真是半点不浪费。
荀照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停云看她。
她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不是高兴。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从前挺有本事。”
韦知节皱眉:“照野。”
荀照野道:“真的。别人惹祸,最多赔到第二天。我惹的祸,七年后还能从户部档案里爬出来,顺手咬我一口。”
谢停云低声道:“不是你惹的。”
“空白批条是我签的。”
“你那年十四岁。”
“十四岁也不该随便签。”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低:“那也不是旁人拿它害人的理由。”
荀照野一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伞撑到她头顶。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错。
可谢停云把错和害分得很清楚。
她签过空白批条,是错。
旁人拿这张批条去接青回药圃,是害。
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团,更不能因为她曾经混账,就默认所有脏水都该她接。
荀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也看着她。
他眼尾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淡红,脸色很白,神情却稳得不像话。
荀照野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会。
她刚才心里还乱着,他一句话就把她从那张旧纸上拎了出来。
偏偏他说完以后,自己还垂下眼,像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要命。
荀照野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停云手指微微一顿。
很快,他若无其事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握得更牢。
荀元贞把批条放回桌上:“去查荀怀砚。”
荀见素道:“我现在让人去传。”
韦知节忽然道:“不用传了。”
众人看向他。
韦知节脸色冷得少见。
“昨日南边田庄送过一封请安信,落款便是荀怀砚。信里说,她近来旧疾发作,想回雍京养病,我当时忙着准备南行物件,没细看。”
荀照野眉梢一跳。
“旧疾发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暖炉,笑了:“这病还挺会挑时候。”
谢停云轻声道:“你少说一句。”
荀照野看他:“我刚夸它。”
“它不配。”
荀照野:“……”
这种很认真地接她胡话的谢停云,有时候比装可怜还让人招架不住。
韦知节已经让人去取那封信。
没多久,信便被送到了书房。
荀照野接过来,一眼扫过。
信写得很寻常。
先问家主安,再问主君安,又说南边田庄入秋后潮湿,她旧年腿伤发作,想回雍京寻医。整封信从头到尾恭谨得很,若不是此刻刚翻出那张批条,谁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在外多年、想回主家讨口药吃的老管事。
荀照野把信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去看。
他看得很快,看到末尾时,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她知道你要南行。”
荀照野凑过去:“哪句?”
谢停云把信纸折起一点,露出中间那行。
“闻大娘子将往南地调养,怀砚不胜欣慰。”
荀照野皱眉:“南行这事,知道的人不算少。”
谢停云道:“但她远在南边田庄,信是昨日到的。”
荀见素立刻接话:“从南地送信到雍京,快马也要数日。也就是说,她数日前便知道大娘子要南行。”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青回药圃也在南地药路里。
霜露青。
安州。
青回药圃。
荀怀砚。
这些词像一枚枚小钩子,钩得人心烦。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谢停云立刻道:“头疼?”
“不是。”
“眼花?”
“也不是。”
“胸闷?”
“谢停云。”
他闭了嘴。
可那双眼睛还是盯着她,像她只要敢多喘一口,他就能立刻把整间书房的人都赶出去。
荀照野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人回来的时间太巧。”
谢停云低声道:“未必是巧。”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荀怀砚若真只是一个被人利用过的老管事,不会这么准地在她南行前递信。
可若荀怀砚是主动回来,那她想做什么?
认罪?
自保?
还是有人让她回来,把旧账彻底扣到荀照野头上?
荀元贞道:“她现在人到哪里了?”
送信的仆从低声道:“回家主,信是从城南驿递来的,按脚程,人应当已经进了雍京。”
荀见素脸色一变:“已经进城?”
仆从点头:“驿册上写的是昨日黄昏入城。”
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荀照野缓缓笑了。
“她昨日黄昏入城,今夜户部就翻出我的名字。她这旧疾,果然比我还懂时辰。”
韦知节终于忍不住:“你还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也得笑。”荀照野说,“我要现在哭,谢停云能当场把我打包送回床上。”
谢停云低声道:“不用哭也可以送。”
荀照野转头瞪他:“你别以为我现在没力气骂你。”
谢停云垂下眼:“你骂。”
荀照野被他这副模样噎住。
他最近真是把以退为进用得越来越熟。
她要发火,他就乖乖受着;她要赶他,他就低声说自己只是担心;她若心软,他便立刻顺着缝隙钻进来,半点不耽搁。
荀照野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哪里是学会了不控制。
他只是把控制从硬拽,换成了让她自己舍不得拒绝。
偏偏她还真舍不得。
荀见素已经转身吩咐人:“查城南驿,查荀怀砚落脚处。不要惊动她,先看她见过谁。”
荀元贞道:“不要只查荀怀砚。查她这几年在南地田庄的账,尤其是与青回药圃、三皇子药路和凤仪宫旧人往来的银钱。”
韦知节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还有当年她拿去让照野签的那些批条。”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我当年细问几句……”
“父亲。”荀照野打断他,“别这么分锅。”
韦知节看她。
荀照野道:“这锅要真扣下来,我也不是全没责任。你们不用急着替我摘干净。”
谢停云看她一眼。
荀照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当然,也别急着把我炖了。具体几分错,查完再分。”
韦知节原本眼眶有点红,被她这句话硬生生气回去了。
“你这张嘴。”
“还活着。”荀照野说,“挺好。”
韦知节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谢停云,声音缓了些:“停云,你若心里不舒服,可以说。”
谢停云一怔。
大约没想到韦知节会在这个时候先问他。
他安静片刻,才道:“不舒服。”
这三个字太直白,荀照野心口微微一紧。
谢停云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那张批条。
“看见她的名字和我父亲的旧产放在一起,我不舒服。”
他声音很低,却没有躲。
“想到她十四岁时可能被人利用,我也不舒服。”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终于偏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但这两件不一样。”
屋里灯火轻轻一晃。
他道:“我分得清。”
荀照野鼻尖莫名有点酸。
她以前总觉得,谢停云最难改的是控制欲。
后来才明白,他最难改的,是遇到疼的时候,不立刻把所有人都放到对面去。
现在他坐在她身边,手指明明冰凉,却还说他分得清。
分得清旧案和她。
分得清怨和爱。
分得清怕失去与不能伤人。
荀照野忽然伸手,把那张批条扣了过去。
“那今天先到这里。”
荀元贞看她。
荀照野道:“查人的事交给堂姐,查账交给母亲和父亲。我回去睡觉。”
谢停云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荀照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庆祝了。
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别高兴得太明显。”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乖:“没有。”
荀照野冷笑:“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谢停云抬手碰了碰唇角。
“有吗?”
装。
继续装。
荀照野懒得拆他。
她起身时,谢停云立刻扶住她。荀元贞没有拦,只让人把完整抄档另抄一份,天亮后送到清晖院。
临出书房前,荀见素忽然叫住她。
“照野。”
荀照野回头。
荀见素看着她,神色难得很正经:“这件事若真牵到你少年时签过的空白批条,后面可能会有人借此攻击你,甚至攻击你和六殿下的婚事。”
荀照野道:“我知道。”
荀见素又道:“你现在反悔,让六殿下避开,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很冷静。
冷静到几乎无情。
可她是在提醒荀照野。
这件事若闹大,谢停云是顾清商之子,荀照野是批条署名之人。旁人最容易讲的故事,便是荀家早年也染过顾清商旧产,如今荀照野娶谢停云,不过是为了补旧账、压旧怨。
这种话不一定有人信。
但一定有人爱听。
谢停云扶着荀照野的手微微一紧。
荀照野感觉到了。
她没挣开。
只是偏过头,看谢停云一眼:“你要避吗?”
谢停云看着她。
“不避。”
荀照野笑了:“听见了。”
荀见素看向谢停云:“六殿下,这不是一句情话能扛过去的事。”
谢停云垂眸:“我知道。”
他声音不高。
“所以我不会只说情话。”
荀照野眉梢一动。
谢停云继续道:“明日查档,我会以荀氏正君身份出面,不以皇子身份压人。若有人说她娶我是为了压旧怨,我便亲自告诉她们,是我非要嫁。”
书房忽然静了。
荀照野:“……”
她怎么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太对。
韦知节低头喝茶。
荀元贞眼皮动了一下。
荀见素沉默片刻:“倒也不必这么说。”
谢停云很平静:“这是事实。”
荀照野终于忍不住:“谢停云,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谢停云垂下眼,语气很轻:“不是吗?”
来了。
又来了。
他又用这副“我只是说实话”的样子,逼她在长辈面前认账。
荀照野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人白切黑归白切黑,绿茶归绿茶,但最高明的地方是,他从来不无中生有。
他只把事实挑在最让人无法反驳的时候说出来。
她能怎么办?
难道她能当着荀家人的面说不是?
当初亲迎之前,是谁把正君印准备好,是谁明里暗里把婚期往前推,是谁一边守礼一边把她的退路堵得只剩他一个?
确实是他非要嫁。
荀照野咬牙笑道:“是,荀正君说得对。”
谢停云眼底那点光立刻藏都藏不住。
荀照野低声补了一句:“回去再收拾你。”
他也低声:“我等着。”
这句话太轻,只有她听得见。
荀照野耳根一热,差点当场把他的手甩开。
可谢停云早有准备似的,扶她扶得又稳又规矩。外人看了,只会觉得荀正君体贴入微,半点看不出他刚刚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不像话的话。
好。
很好。
这人现在已经从绿茶进化成会当众藏茶了。
回清晖院的路上,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雨停后,庭中树叶还在滴水。空气湿冷,混着泥土和药草的气味。
荀照野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谢停云立刻问:“累了?”
“不是。”
“冷?”
“也不是。”
“那是胸口……”
“谢停云。”荀照野忍无可忍,“你再问下去,我就真要不舒服了。”
谢停云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你为什么停?”
荀照野看着前面的青石路。
“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荀怀砚让我签批条那天,桌上好像有一只药匣。”
谢停云眼神微动。
荀照野皱眉,努力从那段不太清楚的记忆里往回翻。
十四岁的原身坐在窗边。
外头是夏末雨声。
她咳得烦,心口疼,手边有一碗喝了一半的药。荀怀砚把几张纸放到她面前,口中说的是赔礼银、马场、东市铺子。
可桌上确实有一只药匣。
木色发青,匣角包着铜皮。
匣盖上刻着一枚很小的叶纹。
荀照野闭了闭眼。
“那匣子不是我们家的。”
谢停云问:“你记得叶纹是什么样?”
荀照野想了想,伸手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下。
一片细长的叶子,叶尾卷起。
谢停云的手猛地一僵。
荀照野抬头看他。
“你见过?”
谢停云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荀照野心里一沉:“谢停云。”
他声音很轻:“见过。”
“在哪?”
“父亲旧物里。”
风从廊下吹过,冷得人指尖发麻。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那点温软慢慢沉下去。
“青回药圃早年的药匣,便刻这种叶纹。”
荀照野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七年前荀怀砚拿着空白批条来找她时,桌上可能已经摆着青回药圃的东西。
那不是随手利用。
那是早有准备。
谢停云忽然握紧她的手。
“先回去。”他说。
荀照野看他:“你又想拖我?”
“嗯。”
他这次承认得更快。
“拖到你喝完药,吃过早饭,睡一觉。然后我们一起查。”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低声道:“我不私查。”
他停了一下,像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一直坐在你旁边。”
荀照野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黏人?”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很静,话却说得半点不躲。
“因为有人想把你的名字放到我父亲旧事里。”
他声音轻下来。
“我不想你一个人坐在那里。”
荀照野心口一下软得不像话。
她正要说话,前院忽然有人快步追来。
“大娘子,正君!”
两人同时回头。
来的是荀见素身边的女吏,跑得有些急,停下时气息还没平。
“荀少卿让奴来报,城南驿查到了。”
荀照野眉心一跳。
女吏低声道:“荀怀砚昨日黄昏确实入城,但她没有回荀氏别院,也没有去客栈。”
谢停云问:“去了哪里?”
女吏看了谢停云一眼,又看向荀照野。
“慈恩寺。”
荀照野心里一沉。
慈恩寺。
她最初见到谢停云的地方。
也是荀家常年为她旧疾祈福的地方。
女吏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
“她还留了一句话给大娘子。”
荀照野接过来。
纸上字迹苍老,却还算清楚。
只有一句。
若问青回旧账,请大娘子独来,不可带六殿下。
荀照野还没说话,谢停云已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温柔。
温柔得让人背后发凉。
他垂眼看着那张纸,慢慢道:“那我更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