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灯火通明。
雨夜里,廊下悬着的风灯被吹得轻轻摇晃,灯影落在青石地上,像碎开的水。
荀元贞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头发只简单束着。她面前已经放着三卷旧账,一只印匣,还有一盏冷掉的茶。
韦知节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却不是慌,是压着火。
荀见素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份抄档,见荀照野进来,先看她脸色。
“怎么亲自来了?”
荀照野扶着谢停云的手坐下:“这种热闹不亲自看,明天容易被人说我不孝。”
韦知节皱眉:“胡说什么。”
荀照野冲他笑了笑:“父亲别气,气坏了还得许观复开药,咱家今晚已经够苦了。”
韦知节被她一句话堵得又好气又心疼。
他的目光落到谢停云身上,顿了顿。
谢停云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母亲,见过父亲。”
荀元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却很锐。
“你要听?”
谢停云没有绕弯:“要听。”
书房里静了一瞬。
荀照野偏头看他。
谢停云站得笔直,脸色仍有些白,礼数却没有半点错。
“此事牵涉顾清商旧产,也牵涉照野治病的药路。我不私查,不越过荀家,也不替照野做决定。但若诸位允许,我想坐在她旁边听完。”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
“不是以六皇子身份。”
“是以荀照野正君的身份。”
韦知节眼神微动。
荀见素眉梢轻轻一挑。
荀元贞看了谢停云片刻,又看向荀照野:“你的意思?”
荀照野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醒。
“让他听。”
荀元贞问:“不怕他疑心?”
荀照野笑了一下:“疑心就疑心,难道我把人赶出去,他就不疑心了?”
谢停云眼睫轻颤。
荀照野没有看他,只继续道:“再说了,他能坐在这里听,总比回去自己琢磨强。他那脑子一转起来,明天大半个雍京都得不舒服。”
谢停云:“……”
韦知节低头抿茶,没忍住笑了一下。
荀元贞终于开口:“坐。”
谢停云在荀照野旁边坐下。
坐得很端正。
端正到荀照野觉得,他如果身后有尾巴,这会儿大概已经悄悄绕过来缠她手腕了。
荀元贞打开案上的印匣。
匣中放着三枚印。
一枚家主印,一枚内库印,一枚外务副印。
荀照野看了一眼,问:“这枚外务副印还在?”
荀元贞道:“现在这枚在。”
“那文书上那枚呢?”
荀见素将一份旧档推过来:“承平十五年冬,外务副印曾遗失过一次。次月寻回,荀氏按规矩在族册、雍京府和户部都做了备案。承平十六年以后,凡使用外务副印的文书,必须同时附家主批条。”
荀照野翻开旧档。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承平十五年冬,外务副印遗失。
承平十六年春,寻回。
之后加规。
而青回药圃转入三皇子南地药路的文书,正好在承平十六年秋。
荀照野皱眉:“所以那份文书若只有外务副印,没有家主批条,就不合规。”
荀见素点头:“对。”
谢停云忽然问:“户部为何现在才说?”
他一开口,书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停云垂着眼,语气平静:“既然承平十六年后荀氏外务副印需附家主批条,青回药圃的转入文书若没有批条,当年入档时便该被退回。”
荀见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
不是敌意。
是终于把他当成一个能一起看账的人。
她道:“问得对。”
荀照野看向荀见素:“所以?”
荀见素将另一张抄档展开:“所以户部急递里只说发现荀氏私印,没有说那份文书是否附有批条。宫里送来的第一封急递,故意只送了一半。”
屋中静了下来。
这就有意思了。
女帝说让她自行处置,不必连夜回话。
可偏偏送来这么一个半截消息。
若荀家慌了,连夜自证,便显得心虚。
若谢停云怒了,私下查荀家,夫妻之间刚修好的信任便被撕开。
若她为了安抚谢停云,不顾身体连夜追问,又正好耽误南行。
这半截急递,像一枚小小的钩子。
不致命。
但很会勾人疼处。
荀照野慢慢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真行。”
韦知节看她:“你又想说什么?”
荀照野道:“我想夸夸送信的人,很懂怎么让病人半夜睡不着。”
谢停云低声道:“别气。”
荀照野偏头:“我没气。”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顿了顿:“行,有一点。”
谢停云伸手,把她怀里的暖炉往上托了托。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在书房里、在荀家长辈面前、在一堆能牵动旧案的账册旁边,做这件事没有任何不妥。
韦知节看见了,神色微微缓下来。
荀元贞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把茶盏推远些,重新拿起那份急递。
“今夜不回宫,不追问,不自证。”她道,“等天亮后,荀氏按正常程序向户部索取完整档案。若文书有批条,就看批条是谁写的。若没有,便问户部当年是谁放行。”
荀见素点头:“我去大理寺旁听。”
荀照野道:“我也去。”
三个字刚落,四道目光同时看向她。
荀元贞:“你不去。”
韦知节:“你不许去。”
谢停云:“你不能去。”
荀见素:“许观复会骂人。”
荀照野:“……”
很好。
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大约比桌上那盏冷茶高一点,不多。
她试图挣扎:“这事跟我有关。”
谢停云轻声道:“跟你有关,不代表你要站在户部门口吹风。”
“我可以坐马车里。”
“马车里也冷。”
“我带暖炉。”
“你今日已经入过宫。”
“我睡一觉就好。”
“你刚做噩梦。”
荀照野眯起眼:“谢停云,你现在是拿我的病堵我?”
谢停云垂下眼:“是。”
荀照野一噎。
他承认得太快,反倒让她不好继续发作。
谢停云低声道:“你可以骂我,但明日不能去。”
荀照野盯着他。
他坐在她身边,脊背挺直,手却还扶着她的暖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写得明明白白。
这次不是撒娇。
也不是绿茶。
他是真的怕。
怕她为了一个急递、一枚私印、一个可能牵涉荀家的旧账,把身体再往风里送。
荀照野心口那点火烧了半截,又被他这副样子硬生生压下去。
她转头看荀元贞:“那我不去。我要看完整抄档。”
荀元贞这才点头:“可以。”
荀照野又道:“谢停云也要看。”
荀元贞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抬眼,安静等她发话。
荀元贞道:“你若看,就按荀家的规矩看。看完以后,能问,不能私动。”
谢停云道:“我答应。”
荀元贞盯着他:“若发现荀氏真有人参与,你也不能越过照野。”
谢停云沉默片刻。
荀照野没有替他回答。
她知道这一步难。
顾清商的旧物摆在前面,青回药圃牵着他父亲的名字。若最后发现荀氏支脉真在其中动过手脚,让他完全不怒、不恨、不私查,本来就不现实。
她要的不是他装得毫无芥蒂。
她要的是他承认这份恨,然后别让这份恨先伤到他们。
谢停云缓缓道:“若荀氏真有人参与,我会先告诉照野。”
荀元贞问:“然后呢?”
谢停云指尖轻轻收拢。
“然后等她一起处置。”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又补了一句:“我若等不住,会先来告诉她,我等不住了。”
荀照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这算什么?
提前报备失控?
可比起从前他悄无声息把所有路都铺好,这已经像是从悬崖边上硬生生退回了一步。
荀元贞看了他许久,终于道:“记住你这句话。”
谢停云低头:“是。”
书房里的事暂且定下,已是后半夜。
荀照野从椅子上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谢停云立刻扶住她,动作快得像一直盯着。
荀照野小声道:“你别扶得这么紧,我娘看着呢。”
谢停云也低声回她:“母亲让你回去睡。”
“她让的是我,不是你。”
“我是正君,照看你也算听母亲的话。”
荀照野偏头看他:“你现在连我娘的话都能借?”
谢停云神色不变:“家训要听。”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真是越来越会了。
从前借礼法逼她负责,如今借家训给自己续住内室。偏偏他每一句都说得端正,端正得连挑错都难。
走到廊下时,雨已经小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谢停云几乎立刻把披风拢到她肩上。
荀照野站住,忽然问:“刚才听见荀氏私印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瞬间疑心我母亲?”
谢停云也停住。
廊下风灯摇晃,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答。
荀照野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谢停云才道:“有。”
荀照野心里轻轻一沉,却不意外。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低:“不止母亲。我那一瞬间,疑心过所有能碰到那枚印的人。”
他顿了顿。
“也疑心过,你会不会为了护荀家,把这件事轻轻放下。”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垂下眼:“但那只是很短一瞬。”
“很短是多短?”
“一眨眼。”
“然后呢?”
谢停云轻声道:“然后我想起,你在陛下面前说,我不是一桩旧案,也不是谁的棋子。”
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很细的声响。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
“我就不疑心你了。”
荀照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甜言蜜语。
甚至算不上好听。
因为他说得太真了。
真到连那一瞬间的怀疑也不替自己遮掩。
荀照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谢停云微怔。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
谢停云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荀照野退开,咳了一声:“奖励。”
谢停云眼睫颤了颤:“奖励什么?”
“奖励你没有装大度。”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那点黑沉沉的东西慢慢化开。
他低声问:“那我若明日也没有装,能不能还有?”
荀照野:“……”
又来了。
这人真是半点机会都不浪费。
她转身就走:“没有了。”
谢停云跟上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只一次?”
荀照野头也不回:“嫌少?”
“不是。”
“那你叹什么气?”
谢停云低声道:“我在记。”
“记什么?”
“记妻主今日亲的是唇角。”
荀照野脚下一顿。
谢停云很慢地补完后半句。
“还欠正中。”
荀照野:“……”
她耳根一热,猛地回头瞪他。
谢停云站在廊下,月白中衣外披着深色外袍,脸色仍有些病后的白,神情却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仿佛刚才那句账算得明明白白的话,不是他说的。
阮直跟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廊外的雨,像是忽然对夜雨产生了极大兴趣。
荀照野压低声音:“谢停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停云垂眼:“妻主不喜欢?”
荀照野被堵了一下。
喜欢。
太喜欢了。
喜欢得想把他那点尾巴揪出来打一顿。
她冷着脸:“回去睡觉。”
谢停云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回到内室后,谢停云果然又睡回了床上。
理由很充分。
“刚才是你让我上来的。”
荀照野指着软榻:“那是刚才。”
“现在已经快天亮了,搬来搬去会吵醒你。”
“你现在就在吵我。”
“那我不说话。”
他说完,果然安静躺下。
可安静不到半盏茶,他的手便慢慢伸过来,轻轻勾住她的袖角。
荀照野闭着眼:“你不是不说话?”
谢停云低声:“我没说。”
“手也不许乱动。”
那只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荀照野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睁开眼,看见谢停云平躺在旁边,眼睛也睁着,望着床帐。
他看起来很安静。
可荀照野知道,他这一夜大概很难睡着。
她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拉回来。
谢停云立刻握住。
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谢停云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荀照野冷笑:“你是不是就等我心软?”
谢停云没有半点犹豫:“是。”
“你还挺骄傲。”
“因为等到了。”
荀照野气得用指尖掐了他一下。
不重。
谢停云却很配合地皱了下眉。
荀照野眯起眼:“你装疼。”
谢停云低声道:“有一点疼。”
“我根本没用力。”
“那就是心里疼。”
“……”
荀照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一笑,胸口那点闷意也跟着散了些。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慢慢柔下来。
“照野。”
“嗯。”
“明日若抄档里真有荀氏批条,你会难过吗?”
荀照野笑意淡了些。
她想了想,诚实道:“会。”
谢停云握紧她的手。
荀照野看着帐顶:“但难过归难过,该查还是查。荀家若有人做错事,不能因为姓荀就当没发生。你若做错事,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当没发生。”
谢停云很轻地应了一声。
荀照野偏头看他:“所以你也一样。”
谢停云一怔。
“若最后查到的人不是荀氏,而是你不想面对的人,你也不能因为那是你母亲、你父亲旧识,或者谁曾给过你一点好处,就自己忍了。”
谢停云眼神微动。
荀照野声音轻下来:“你父亲留那封信,不是想让你把所有疼都吞下去,换成体面。”
谢停云沉默很久。
久到荀照野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低声道:“我知道。”
他往她身边靠近一点,却仍旧隔着不压到她的距离。
“可我不太会。”
荀照野心里一酸。
“慢慢学。”
谢停云看着她:“你教我?”
荀照野懒洋洋道:“收费很贵。”
“我有嫁妆。”
“你的嫁妆不是早进我库房了?”
“还有我。”
荀照野一顿。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低得像贴着耳边落下。
“我也给你。”
这话太轻,却比方才那个吻更烫。
荀照野耳根瞬间热起来。
她闭上眼,硬邦邦道:“睡觉。”
谢停云乖乖闭嘴。
可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荀照野睡得不深,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人低声来报。
谢停云先醒。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看她有没有被吵醒。
荀照野闭着眼,听见他压低声音:“什么事?”
门外阮直道:“户部完整抄档送来了。”
谢停云的手指轻轻一顿。
荀照野也睁开眼。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张尚未写字的纸。
她撑着坐起身:“拿进来。”
谢停云皱眉:“你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醒了。”
“可以看完再睡。”
“你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
谢停云抿唇。
阮直很快把抄档送进来。
这一次,文书完整。
青回药圃转入三皇子南地药路的旧档后,确实附了一张荀氏批条。
批条上盖着外务副印。
另有一行批字。
字迹娟秀,却锋利。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心头忽然空了一瞬。
那不是荀元贞的字。
也不是荀见素的字。
可那笔锋,她并不陌生。
原身记忆里,少女时曾无数次在禁足文书、罚跪家规、赔礼名册上见过它。
谢停云也看见了批条末尾的署名。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残雨从檐角滴落。
批条末尾,写着三个字。
荀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