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成蹊的帖子送到荀府时,谢停云刚把那本旧医案合上。
他合得很慢。
像是怕动作稍重,纸上“顾氏清商”四个字便会碎掉。
荀照野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今日已经很冷了,指节却仍旧压得发白。
阮直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张宫帖。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停云才抬眼。
“他说小宴?”
阮直点头:“帖子上写,凤君听闻娘子与正君新婚,又即将南行,特设家宴,为二位送行。”
荀照野笑了一声。
“家宴。”
这两个字从郦成蹊嘴里出来,实在比许观复夸人还稀奇。
谢停云的父亲顾清商死在冷宫,郦成蹊是如今的凤君,谢令则是他儿子。
现在他们刚发现顾清商名下的药庄线索,郦成蹊便设宴送行。
这哪里是送行。
这是看见刀柄露出来,先伸手按了一下。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
“可以不去。”
荀照野看他:“你想不去?”
“不想。”
“那就是想去。”
“嗯。”
“想去还说可以不去?”
谢停云静了一瞬。
“你身体不好。”
“这句话最近都快成你们的免死金牌了。”
他抬眼看她。
荀照野把宫帖接过来,随手放到桌上。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也知道明日入宫会累。但这宴若不去,郦成蹊会觉得我们怕了。更麻烦的是,他会换一种办法把话递出来。”
谢停云没有反驳。
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仍旧不想让她去见郦成蹊。
郦成蹊这个人,与谢令则不一样。
谢令则讲体面,讲利益,讲每一步都要落在最干净的位置上。
郦成蹊却是把欲望包成大局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害人。
他未必关心顾清商当年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只知道那桩旧事一旦翻出来,许多人都不会安生。
这样的人,最难听懂别人的痛。
因为他从不认为那是痛。
他只认为那是代价。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封帖子。
荀照野忽然伸手,点了点桌面。
“说说吧。”
“说什么?”
“你现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几条办法?”
谢停云一顿。
荀照野看着他:“别告诉我没有。”
他安静片刻。
“三条。”
“很好,有进步。”
“什么进步?”
“以前你会说没有。”
谢停云垂下眼,竟然没有反驳。
荀照野把茶盏推远一点,免得他一会儿又捏。
“第一条是什么?”
“回帖说你病后疲乏,不便入宫。”
“这条路,被她们自己堵死了。”
“我知道。”
“第二条呢?”
“请母皇同席。”
“这个倒不算坏。”
“郦成蹊不会愿意。”
“所以你要让女帝知道这场宴。”
“嗯。”
“第三条呢?”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眯起眼:“说。”
他低声道:“我一个人去。”
“不行。”
“我知道。”
“知道还想?”
“只是想。”
“谢停云。”
他抬眼,眼里一点阴影未散。
“我想问他。”
这句话很轻,却让荀照野心口一停。
“问什么?”
“问他,父亲的药庄,为什么会在谢令则手里。”
“你觉得他会答?”
“不会。”
“那你还想问?”
“嗯。”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被灯影压住。
“有些话,知道问不出结果,也还是想问一次。”
荀照野忽然不忍再骂他。
这世上有些事便是这样。
明知道对方不会认,明知道一句质问换不来道歉,可人总要把那句“凭什么”说出口。
不然它会一辈子卡在胸口。
荀照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明日一起去。”
谢停云看着她。
“但不是去闹。”
“嗯。”
“也不是去求答案。”
“嗯。”
“我们是去看,他想让我们知道什么,又想让我们别碰什么。”
谢停云垂眼看她的手。
过了片刻,他反握住她。
力道很轻。
“好。”
荀照野看着他这副乖顺模样,心里更不踏实。
“你别好得这么快。”
“什么?”
“你现在答应得太像要回头自己做点什么。”
谢停云:“……”
被她说中了。
荀照野抽回手。
“纸笔拿来。”
“做什么?”
“写明日入宫章程。”
谢停云抬眼看她,眼底竟然亮了一点。
荀照野指着他:“不是让你兴奋。”
那点亮意又被他压回去。
“哦。”
“第一,明日入宫前,先把顾氏青回药圃那页医案抄一份,原件留在荀府。”
“嗯。”
“第二,给女帝递一份请安折,说明凤君设宴,我们按礼入宫。”
谢停云提笔。
“第三,许观复随行,但不入席,在偏殿候着。若我不舒服,立刻离宫。”
“好。”
“第四,不单独见郦成蹊。”
谢停云笔尖一停。
荀照野看他。
“你想单独见?”
“想。”
“驳回。”
他垂下眼,继续写。
“第五,无论郦成蹊说什么,你不能当场翻旧案,也不能把顾清商的名字拿出来和他吵。”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荀照野以为他不会答。
最后,他低声道:“好。”
“第六。”
她顿了顿。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难受,告诉我。”
谢停云握笔的手轻轻一颤。
墨在纸上晕出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点墨迹,没说话。
荀照野声音放轻:“别忍到脸白了还说没事,也别等自己快炸了才来问我能不能处理。”
谢停云垂着眼。
过了很久,才写下最后一条。
若难受,先告诉荀照野。
字很端正。
只是最后一笔有些重。
写完后,他把纸推给她看。
荀照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很好。”
谢停云问:“能盖正君印吗?”
“……”
荀照野看他。
他表情十分认真。
她忽然怀疑,这人是不是把盖正君印当成某种新婚乐趣了。
“这只是我们两人的约定。”
“所以更该盖。”
“你盖了想做什么?”
“留档。”
“留给谁看?”
“以后给我自己看。”
荀照野一时竟没说出反对的话。
最后谢停云还是盖了印。
红泥落在纸角,规规矩矩。
盖完后,他把那张章程折好,放进袖中,神色比方才安定了些。
像一只终于被套上绳的小兽,反而能安心走路。
第二日入宫前,许观复把荀照野的脉把了三遍。
把到第三遍时,荀照野终于忍不住道:“许观复,你再把下去,我这只手都要被你把熟了。”
许观复面无表情:“熟不了,太凉。”
谢停云立刻皱眉:“很凉?”
荀照野转头看他。
“你不要接话。”
谢停云闭嘴。
许观复收回手,写了张脉案。
“能去,但不能久留。不可饮酒,不可吹风,不可动怒。”
荀照野点头:“知道。”
许观复看着她:“尤其不可动怒。”
荀照野:“你看我做什么?”
“因为谢正君至少知道自己容易失控。”
荀照野气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你知道,但你嘴比脑子快。”
谢停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荀照野看过去。
“你笑了?”
谢停云垂眼:“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许观复收拾药箱,懒得看他们两个在这种时候还斗嘴。
“若凤君留宴超过半个时辰,便说药时到了。”
“他若不放人呢?”荀照野问。
“那便当场喝药。”
许观复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个极苦。打开后满殿都能闻到。若凤君真心送行,应该不会想在宴上闻半个时辰药味。”
荀照野接过那小瓶,肃然起敬。
“许医师,原来你也会阴招。”
“这是医嘱。”
“你管这叫医嘱?”
“病人不听话时,医嘱可以灵活一些。”
谢停云伸手把小瓷瓶收进袖中。
“我拿着。”
荀照野看他:“你拿着干什么?”
“必要时打开。”
“殿下,你是不是已经期待上了?”
“没有。”
“你有。”
他不说话了。
入宫的马车一路走得很慢。
荀照野靠在软垫上,手里抱着暖炉。
谢停云坐在她对面,月白色外袍外罩了一件浅灰披风,发冠束得比平日更整齐。乍一看,是个清冷端方的新婚正君。
可荀照野知道,他袖中带着三样东西。
一张两人昨夜写好的入宫章程。
一瓶能熏倒半个殿的苦药。
还有那页“顾氏清商名下”的医案抄本。
真是守礼得很有攻击性。
马车快到宫门时,谢停云忽然道:“若今日他说起父亲,你不要替我争。”
荀照野看他。
“为什么?”
“他会把话引到你身上。”
“那我也不是不能说。”
“我知道你能说。”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
“可我想自己听一次。”
荀照野安静下来。
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让她帮。
是那份痛太旧了,旧到旁人替他骂回去,也不能算他自己走过去。
她点头。
“好。”
“但你若撑不住,记得第六条。”
谢停云抬眼。
“嗯。”
凤仪宫今日布置得很雅。
不是喜庆的雅,而是那种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的雅。
庭中摆着几枝白梅,殿内用的是浅金帘幕,香也淡,几乎闻不出味道。郦成蹊坐在主位,穿一身雪青色常服,眉眼温和,看起来不像掌过宫权的凤君,倒像一个寻常家中替晚辈张罗送行宴的长辈。
谢令则也在。
他坐在郦成蹊下首,见二人进来,起身行礼。
“荀大娘子,荀正君。”
这次他没有叫错。
谢停云还礼:“三哥。”
荀照野也行了礼。
郦成蹊笑着让他们坐。
“新婚几日便要准备南行,实在辛苦。本宫听说照野身体不宜劳累,今日只备了几道清淡菜,不设酒。”
荀照野笑道:“凤君有心。”
谢停云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身侧,眼睫低垂,礼数周全得像一尊无懈可击的玉像。
郦成蹊看向他。
“停云成婚之后,气色倒好了些。”
谢停云抬眼。
“多谢凤君关怀。”
“还叫凤君?”
殿中静了一瞬。
郦成蹊笑意温和。
“你虽不是本宫所出,可到底也是陛下的孩子。如今成了家,倒比从前更生分。”
这话听着亲近。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旧伤里。
谢停云看着他。
荀照野的手在桌下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第六条。
若难受,先告诉她。
谢停云垂在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很轻。
像只是错手碰到。
荀照野却知道,这是他说:难受。
她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可她记得答应过他,不替他争。
谢停云收回手,抬眼看向郦成蹊。
“礼不可废。”
他声音平静。
“我父亲是顾清商。凤君是凤君。”
郦成蹊唇边笑意淡了极细一分。
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这性子,倒还是和从前一样。”
谢停云没有接。
郦成蹊像是叹了一声。
“清商若还在,看见你今日成家,想来也会高兴。”
这一次,谢停云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点。
荀照野垂眼看着桌上的汤盏。
汤面很清,浮着两片嫩笋。
她忽然很想把那碗汤扣到郦成蹊脸上。
但谢停云的手又碰了她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稍重。
不是难受。
是让她别动。
荀照野闭了闭眼。
忍住了。
谢停云抬眼,声音仍旧很稳。
“父亲会不会高兴,我不知道。”
郦成蹊看他。
谢停云继续道:“不过若他还在,今日应当不会让旁人替他说话。”
殿内骤然静了。
谢令则抬起眼。
郦成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荀照野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很好。
这句话是谢停云自己说的。
不算吵,也不算失礼。
但足够清楚。
郦成蹊慢慢端起茶盏,笑了笑。
“你如今倒会说话了。”
谢停云垂眼。
“妻主教得好。”
荀照野差点被茶呛住。
谢令则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郦成蹊也停了一下。
随后,他笑道:“荀大娘子确实把你照顾得不错。”
荀照野放下茶盏。
“正君愿意听,我才照顾得动。”
谢停云的耳根不明显地红了一点。
郦成蹊看着他们二人,眼底那点温和终于薄了些。
宴席开得很安静。
菜确实清淡,连荀照野都挑不出问题。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张铺得很漂亮的网。
吃到一半,郦成蹊终于提起了正事。
“听令则说,南地药路出了些波折。”
荀照野抬眼。
“已经处理了。”
“本宫也听说了卢家的事。”郦成蹊轻轻叹息,“卢衔玉是个好孩子,被牵进税案,实在无妄。”
谢停云眼神微动。
郦成蹊看向他。
“停云,你从小在宫里长大,应当知道,有时候一句话递出去,下面的人便会做出十分的事。人处在高位,最难的就是管住身边人的揣测。”
这话听起来像劝。
却把谢停云刚录完口供的伤口,又揭了一层。
荀照野的指尖慢慢收紧。
谢停云却没有变脸。
“凤君说得是。”
郦成蹊微微一笑。
谢停云抬眼看他。
“所以我已经去大理寺录了口供,也会赔偿卢家损失。错了便说错了,不让身边人替我担着。”
殿内安静下来。
这句话的尾音很轻。
却重得让郦成蹊的笑意彻底停住了一瞬。
荀照野忽然想笑。
谢停云这人,嘴上说不争。
其实只要给他一条能站住的规矩,他比谁都知道怎么扎人。
郦成蹊很快恢复。
“知错能改,便好。”
谢停云垂眼:“嗯。”
他没有再多说。
可荀照野知道,这一句已经够了。
郦成蹊借卢家的事点他,他便拿“错了便说错”回敬。
顾清商的旧案,迟早也要有人说一句错了。
这顿饭吃到半个时辰时,谢停云准时从袖中取出了那只小瓷瓶。
荀照野看见他的动作,眼皮一跳。
“你做什么?”
谢停云神色温和。
“药时到了。”
荀照野:“……”
郦成蹊看过来。
“照野要服药?”
谢停云点头:“许医师吩咐,误不得。”
他说着,已经打开了瓷瓶。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从瓶口飘了出来。
不浓。
但极其清晰。
像被晒干的树皮、苦胆和陈年药渣一起塞进了鼻子里。
殿中宫人脸色微变。
谢令则端茶的手都停了一下。
郦成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
荀照野缓缓转头,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低着眼,十分无辜。
“许医师说,要当场喝。”
“他说的是必要时。”
“现在便是。”
“哪里必要?”
“半个时辰到了。”
荀照野忍了又忍,才没当场笑出来。
她接过药瓶,喝了一口。
苦得她脸色都变了。
谢停云立刻递来蜜饯。
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
郦成蹊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温声道:“既然药时到了,今日便到这里吧。照野身体要紧。”
谢停云起身行礼。
“多谢凤君体恤。”
这一声体恤,实在说得很有诚意。
荀照野差点又想笑。
临走前,郦成蹊忽然叫住谢停云。
“停云。”
谢停云停步。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旧物,本宫这些年也在陆续整理。若你想看,改日可以入宫。”
荀照野心口一沉。
来了。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郦成蹊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真心弥补。
“人走了,旧物还在。你若总不肯看,清商泉下也会遗憾。”
谢停云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荀照野没有出声。
她只看着他。
谢停云低眼,轻声道:“凤君若整理好了,可以列册送到荀府。”
郦成蹊一顿。
谢停云继续道:“我已出嫁,不便频繁入后宫。旧物若属父亲私产,按礼也应由我核验后收回。”
郦成蹊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你要列册?”
“是。”
“那些不过是些旧物。”
“父亲的东西,于我都不是不过。”
谢停云声音很轻。
“请凤君费心。”
说完,他行礼,转身扶住荀照野。
荀照野直到走出凤仪宫,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停云。”
“嗯。”
“你今日真能忍。”
他垂眼看她。
“我打开药瓶了。”
“那不叫不能忍,那叫精准发疯。”
谢停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许医师的药很好用。”
“别让许观复知道你这么评价他的药。”
“嗯。”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荀照野靠在软垫上,看着谢停云。
他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失控。
没有私下质问,没有当场翻案,也没有被郦成蹊几句话牵着走。
可他的脸色仍旧白。
尤其听到顾清商旧物时。
那种白,不是气出来的,是被旧伤忽然扯开后的空。
荀照野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难受吗?”
谢停云安静片刻。
“嗯。”
“哪里难受?”
“他说父亲旧物的时候。”
“想入宫看?”
“想。”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想让我去。”
谢停云看着车帘外的夜色,声音低了些。
“我若去了,他便能一件一件拿出来,看我失态,看我追问,看我求他告诉我父亲当年留下了什么。”
荀照野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我不想把父亲的东西,从他手里一件件讨回来。”
这句话让人听得心酸。
荀照野握住他的手。
“那就让他列册。”
“嗯。”
“他若不列呢?”
“那便说明东西有问题。”
“若列了,却少了呢?”
谢停云垂眼。
“那便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按规矩查。”
荀照野终于笑了。
“进步很大。”
谢停云看着她。
“那今晚可以不睡外间吗?”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这人只要稍微好一点,尾巴就会自己露出来。
“不行。”
谢停云垂下眼。
“哦。”
“但你可以在内室待到我睡着。”
他抬眼。
荀照野看向窗外,故作随意。
“毕竟你今天表现还行。”
谢停云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回到荀府时,郦成蹊的列册已经先一步送到了。
厚厚一封。
封口压着凤仪宫的印。
荀照野看着那封册子,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宴,从头到尾都像排好了顺序。
郦成蹊不是临时提起旧物。
他早就准备好了。
谢停云拆开册子。
第一页列着顾清商生前衣物、琴谱、书信、旧印、宫中赏赐。
第二页列着几件首饰与器物。
第三页,是田产和药庄。
荀照野看到“青回药圃”四个字时,呼吸微微一停。
后面写着:
承平十一年,青回药圃转入凤仪宫代管。
承平十六年,拨入三皇子南地药路。
承平二十三年,暂归谢令则府下调度。
谢停云盯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动。
荀照野也没有说话。
郦成蹊果然知道。
不但知道,还把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送来。
像是在告诉他们,东西确实在这里。
但它已经被凤仪宫代管过,被谢令则调度过,走过七年的账,盖过许多人的印。
想要拿回去,可以。
按规矩来。
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荀照野看向他。
他的眼底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他让我按规矩。”
“那我们就按规矩。”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把册子合上,放到两人中间。
“明日让堂姐看。”
“嗯。”
“让荀家账房看。”
“嗯。”
“让许观复确认药庄是否还在供药。”
“嗯。”
她顿了顿。
“再给女帝递一份折子。”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道:“问清楚,凤君代管前凤君私产,是否有旨。”
屋里静了一瞬。
谢停云的眼睛慢慢亮了。
不是高兴。
是终于看见了一个能正面撕开的口子。
荀照野伸手点了点那本册子。
“他不是要规矩吗?”
她笑了一下。
“那就把规矩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