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可以吗”时,手还压在那张药庄名录上。
那张纸很薄。
薄到他指尖稍稍用力,纸面便起了一道细细的褶。
荀照野看着那道褶,没立刻回答。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邵绮年站在一旁,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份药庄名录,而是一条能牵出旧事的线。
阮直抱刀靠在门边,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谢停云安静地坐着。
他看起来很平静。
可荀照野太熟悉他了。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像一张拉满的弓。只要她说一句“你去吧”,他大概下一刻就能让孟冬查到三代账册,把那处顾氏旧产从南地翻到雍京。
问题是,他现在不能这样。
至少不能再这样。
荀照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先把手松开。”
谢停云垂眼,看见自己把纸角压出了痕迹。
他像是这才察觉,慢慢松开手。
“抱歉。”
“别急着抱歉。”荀照野道,“你先说,你想怎么查?”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看着他:“不是问你想查什么,是问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查。”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准到谢停云没办法只用一句“我会小心”糊弄过去。
他低头看着名录,许久才道:“先查这处药庄现在挂在谁名下,近十年的账册从哪里走,哪一年转手,转手时经了哪家牙行,盖了谁的印。”
“然后呢?”
“再查谢令则为什么知道它。”
“用谁查?”
谢停云停住。
荀照野的手仍覆在他手背上,没有用力,却像一道不许他绕过去的门。
“用孟冬?用你宫里的旧人?还是用你那些别人不知道的线?”
谢停云沉默片刻。
“不能用。”
“你知道就好。”
“我可以让荀见素查。”
“堂姐是大理寺少卿,不是你家账房。没有案由,不能随便替你查旧产。”
“那便从药路入手。”
荀照野眼神微动。
谢停云继续道:“这三处药庄都与南行用药相关。谢令则把名录交给邵绮年,已经把它们放到药材供应里。我们可以请许观复确认药效和供药资格,再由荀家账房查商路往来。”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更隐蔽、更快捷、更像从前的办法从脑子里删掉。
“若账目里确实涉及顾氏旧产,再请荀见素从旧案方向立卷。”
荀照野看着他。
“这才像话。”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松。
邵绮年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道:“那这份名录,我算不算立功?”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算。”
邵绮年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痛快,眉梢轻轻一挑。
“荀正君今日很好说话。”
“邵姑娘今日也做了一件好事。”
邵绮年笑了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罕。”
谢停云没有接。
荀照野倒是看了邵绮年一眼。
“你想要什么?”
邵绮年一顿。
“姐姐觉得我送来名录,是为了要东西?”
“你以前不是这样?”
“是。”
她承认得很快。
“可今日不是。”
“那是为什么?”
邵绮年低头看着桌上的名录,声音轻了一些。
“因为我不喜欢谢令则那句话。”
“哪句?”
“他说我从来没有自己的路。”
屋里静了静。
邵绮年笑了一下。
“他说得很难听,但也没全错。可就算我从前错得再多,我也不想往后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安排好的路上。”
她看向荀照野。
“这份名录,我不是送给荀家的投名状。”
“那是什么?”
“是我从谢令则那里抢回来的第一步。”
这话倒比她从前那些温柔周全的说辞顺耳许多。
荀照野点头:“行,那这次记你一功。”
邵绮年问:“有赏吗?”
“有。”
“什么?”
“以后骂你的时候,少骂一句。”
邵绮年:“……”
谢停云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邵绮年看见了,轻轻哼笑一声。
“姐姐这赏赐,旁人想求都求不到。”
“知道就好。”
事情定下来后,邵绮年先回邵家整理药路账册。
阮直跟着她出去。
屋里只剩荀照野和谢停云。
那张名录还摊在桌上。
第三处药庄旁边,顾氏二字清清楚楚。
荀照野看了许久,问:“你对这处药庄有印象吗?”
谢停云摇头。
“父亲离世时,我还小。顾氏旧产后来散得很厉害,有些被抄,有些被低价转走,有些挂到了别人的名下。宫里没人会同我说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顾氏旧产?”
“名字。”
“药庄名字?”
“嗯。”
谢停云指尖落在那一行旁边,没有再压住纸。
“青回庄。”
荀照野看着那三个字。
“有什么特别?”
“父亲有一张旧琴,名叫青回。”
那是顾清商留下的琴。
也是谢停云南行时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旧物。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个药庄名字。
对谢停云来说,却像有人把他父亲的遗物拆开,一半留在琴上,一半埋进一条被人握在手里的药路里。
难怪他方才急成那样。
“谢令则知道这层关系吗?”荀照野问。
谢停云安静片刻。
“他应该知道。”
“所以他把这份名录交给邵绮年,是为了什么?”
“让我看见。”
“刺激你?”
“也许。”
谢停云垂眼,声音很淡。
“也许是想让我乱。”
荀照野眉心微皱。
这手段确实像谢令则。
不需要直接撕破脸,只把一件谢停云无法不在意的旧物放到桌上。
谢停云若急着查,容易越界。
谢停云若忍着不查,顾氏旧产就仍旧握在别人手里。
不管怎么选,都让他难受。
“那就不乱。”荀照野道。
谢停云抬眼看她。
她伸手,把那张名录折起来。
“明日把许观复叫来,先按药材供路查。堂姐那边,只说发现一处疑似顾氏旧产,与谢令则提供的药路相关,问她有没有合规查法。”
“嗯。”
“你不许自己派人。”
“好。”
“也不许半夜写十页查账章程夹在我药方里。”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荀照野眯起眼:“你刚才是不是想过?”
“只想过两页。”
“谢停云。”
“我不写。”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知道自己该挨骂。
荀照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好笑。
“你今晚还是睡外间。”
谢停云的眼睫轻轻垂下。
“我知道。”
“但可以陪我吃饭。”
他眼睛又抬起来。
“真的?”
“假的。”
那点亮意又停住。
荀照野没忍住笑。
“真的。”
谢停云看着她,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你现在总这样。”
“哪样?”
“先吓我,再哄我。”
“那你别上当。”
“很难。”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轻:“因为你哄我,我就会信。”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把荀照野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故意去拿桌上的水。
“少来这套。”
谢停云没有继续。
他很会在她心软的时候停住。
再多一步便像逼她原谅。
他如今开始学会停在那一步之前。
晚饭时,韦知节亲自送来一碟热栗糕。
说是新婚几日,两人都没正经吃过一顿甜的,今日好歹补一补。
结果糕点刚上桌,许观复便从外面进来。
他看了一眼栗糕。
“荀大娘子只能吃半块。”
韦知节手里的筷子停住。
荀照野也停住。
谢停云已经伸手,把整碟栗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荀照野看向他。
“你干什么?”
“替你看着。”
“我觉得你是在借机吃独食。”
“我不爱吃甜。”
“那你挪那么远?”
“怕你忍不住。”
荀照野笑了一下。
“正君第一日管家管到糕点上了?”
谢停云垂眼:“是许医师说的。”
许观复面无表情:“我只说半块,没说让正君把盘子挪走。”
谢停云:“……”
韦知节看了看他们,终于笑出声。
“行了,吃半块便半块。”
他亲手夹了一小块给荀照野,又夹了一块给谢停云。
“你也吃些。新婚才几日,瘦得比照野还快。”
谢停云一怔。
“多谢父亲。”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韦知节听得心软,又给他夹了一块。
“吃吧。”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明显僵了一下的样子,忍不住道:“父亲,他不爱吃甜。”
韦知节笑道:“栗糕不算太甜。”
谢停云低头看着碟中糕点。
过了片刻,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韦知节问。
谢停云点头:“好吃。”
荀照野挑眉:“真的假的?”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真的。”
“你不是不爱吃甜?”
“父亲给的。”
这话一出,韦知节眼眶差点又红了。
荀照野扶额。
她父亲对谢停云这套乖巧根本没有抵抗力。
偏偏谢停云这次还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把那块栗糕吃完了。
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尝一件迟来的家常小事。
荀照野看着看着,忽然没了打趣他的心思。
饭后,许观复给她把脉。
脉象不算坏。
只是情绪起伏太多,仍需静养。
“四日后启程不变。”许观复收回手,“但这几日不能再大动肝火。”
荀照野点头。
“我尽量。”
许观复看向谢停云。
“你也尽量少惹她。”
谢停云低声道:“嗯。”
许观复又看向桌上的药庄名录。
“顾氏那处药庄,我可以从药材年份上先查。”
谢停云抬眼。
许观复道:“不同药庄的霜露青,叶脉、药性、晾制法都有差别。若青回庄真是顾氏旧产,医案里或许留过旧称。”
荀照野问:“需要多久?”
“今晚先翻旧医案。”
谢停云立刻道:“我帮你。”
许观复看了他一眼。
“你睡觉。”
谢停云:“……”
荀照野差点笑出来。
“许医师说得对。”
谢停云看她。
荀照野把那张名录收起来。
“你今晚不许查账,不许写章程,不许翻旧案。”
“那我做什么?”
“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窗外雨声。”
谢停云静了静。
“雨声怎么数?”
“数到乱了,就从头再来。”
“有用吗?”
“没用。”
“……”
荀照野笑出了声。
屋里的气氛终于轻了一点。
可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入夜后,许观复让药童送来一本旧医案。
医案已经泛黄,纸页边缘有轻微虫蛀。
药童说,许观复在十几年前的南地旧方里,确实找到了青回庄。
那时它还不叫青回庄。
叫顾氏青回药圃。
荀照野翻开那页。
上面记着一行很小的字。
“青回药圃,顾氏清商名下,岁贡霜露青三株,入宫中肺疾旧方。”
顾氏清商。
不是顾氏。
不是某位顾家族人。
是顾清商本人。
谢停云坐在灯下,指尖慢慢停住。
荀照野也愣了。
那处药庄,竟然不是顾氏族产。
而是顾清商自己的私产。
可顾清商被废入冷宫后,他名下的私产按理应当封入宫库,或随案处置。
它为什么会流到南地药路里?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谢令则能拿到的名录上?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荀照野轻声道:“停云。”
他抬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很深的旧痛。
却没有失控。
他只是把医案推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发哑。
“这件事,不能只按药路查了。”
荀照野看着那行顾清商的名字。
她知道他说得对。
这已经不是一处药庄。
这是顾清商旧案露出的第一截线头。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阮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宫中送出的帖子。
“娘子,正君。”
她看了一眼谢停云。
“现任凤君郦成蹊,明日设小宴,邀你们入宫。”
荀照野脸色一沉。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
也很冷。
“看来,他也知道了。”